《逆命天章》第五十八章:南荒三魔现
一、三日惊变
清虚子镇守心灯谷的第三日。
得益于九转还魂丹的磅礴药力,以及阿七日夜不休地以自身“浊灵之力”辅助疏导,陆沉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破碎的经脉开始缓慢续接,脏腑的裂痕也停止恶化。更关键的是灵台识海——那盏白金色的心灯,已经完成了初步融合,灯火稳定,光芒虽不炽烈,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韧感。
他甚至开始有了模糊的意识,偶尔能听到外界的声音,只是身体与魂魄的损耗太重,一时还无法醒来。
谷内的氛围也因此缓和了许多。伤员们在吴老和剩余药物的治疗下,大多脱离了生命危险。钱多宝重新整理了物资账册,虽然依旧捉襟见肘,但至少有了清虚子客卿令带来的希望。
雷猛断骨接续,虽还不能全力动手,但已能下地行走,开始组织尚能活动的修士修复谷口防御阵法。
墨衍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终于靠着自身修为和吴老配置的解毒汤药醒转,只是左臂依然无力,需要长时间调养。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烈。
第一日深夜,一只通体漆黑、眼瞳赤红的蝙蝠,悄无声息地穿过迷雾沼泽,悬停在心灯谷外十里处的一片枯树林中。蝙蝠落地,化作一团粘稠的黑泥,又从黑泥中,钻出一个身材矮小、披着破烂斗篷的侏儒。侏儒鼻子翕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地净之心碎片的驳杂气息,以及……大量新鲜伤员的血气。
“好多……好多血食……”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尖锐刺耳,“尸魔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他没有靠近心灯谷,因为感受到了谷内那道金丹后期的、令他本能厌恶的纯正道家气息。他只是埋下了几枚刻有诡异符文的骨片,便再次化作蝙蝠,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正午,谷口负责警戒的修士,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与烦躁。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看到了自己最恐惧或最渴望的事物。虽然持续时间很短,且清虚子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以清心咒驱散了影响,但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神识层面的干扰……”清虚子眉头紧锁,“范围极广,精准度却不足,像是在……广域搜索和试探。是心魔幻无心的手段。”
幻无心,南荒三魔中最神秘、最诡异的一位。无人知其真容,无人知其洞府所在,只知其擅长操纵人心、编织幻境,杀人于无形。其麾下势力渗透极深,甚至传说有正派修士被其惑心,成为傀儡。
他(或她)也对心灯谷产生了兴趣。
第三日,傍晚。
距离清虚子承诺的三日之期,只剩最后几个时辰。
一道灰白色的流光从天而降,落在谷口。光芒散去,正是白骨岭大弟子骨灵儿。她依旧是那副冰冷空洞的模样,只是手中多了一个灰扑扑的、巴掌大小的布袋。
“奉师尊之命,送来此物。”骨灵儿将布袋递给迎出的钱多宝,“袋中是一百块下品灵石,五十株‘阴煞草’,十斤‘寒铁矿髓’。算是白骨岭对心灯谷此次血祭之战损耗的……补偿。”
钱多宝接过沉甸甸的布袋,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意。白骨岭主动送资源,绝非好心,更像是……投资与安抚。他们希望心灯谷尽快恢复元气,继续产出“价值”。
“师尊还有一句话转告陆沉。”骨灵儿看向主屋方向,“‘地净之心’碎片本体研究已有初步进展。其中蕴含的‘净化’与‘污秽’冲突法则,对破解某些上古战场、秘境遗骸的封印,有奇效。待陆沉苏醒,可来白骨岭一叙,共商……合作。”
合作?恐怕是进一步利用,或是想要榨干陆沉从碎片真灵中获得的所有知识。
钱多宝心中明镜似的,表面却不动声色:“多谢殷前辈厚赐,待陆先生醒来,定当转告。”
骨灵儿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她停下脚步,空洞的眸子望向西南方向的天空。
几乎同时,清虚子也出现在谷口,面色凝重地望向同一方向。
“来了。”清虚子低声道。
骨灵儿眼中闪过一丝灰白光芒:“两个……不,是三个方向。”
西南、东南、正北。
三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强横、邪恶、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朝着心灯谷的方向,缓缓压来!
二、三魔齐聚
西南天际,最先出现异象。
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腐臭与死寂气息的灰黄色尸云,如同溃烂的伤口,在天空中蔓延。尸云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挣扎的尸骸轮廓,更有凄厉的、非人的哀嚎声传来。
尸云之下,大地开始异变。泥土翻滚,一具具或新鲜或腐朽的尸骸破土而出,它们僵硬地爬行、站立,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魂火,如同潮水般,朝着心灯谷方向缓慢推进。
所过之处,草木凋零,虫蚁绝迹,连土地都变得灰败死寂。
尸魔洪屠,南荒三魔中最为暴虐、最喜杀戮的一位。据说其本体乃是上古战场一具通灵的尸王,修炼千年,吞噬无数生灵精血魂魄,终成气候。其麾下“尸潮”,是南荒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灾难。
东南方向,则是一片迷离变幻的七彩霞光。霞光看似美丽,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魔力。光芒流转间,隐约有亭台楼阁、仙山琼宇的幻影浮现,更有曼妙仙音、温柔软语随风飘来,勾动着生灵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渴求。
但若有人被这幻象吸引,心神稍有松懈,便会瞬间沉沦,神魂被拖入无边幻境,成为“养料”。
心魔幻无心,其本体无人得见,或许无处不在。传说他(她)是天地间一缕恶念所化,最擅窥探人心弱点,编织完美幻梦,诱人堕落。其势力潜藏于南荒各处,甚至可能就在你身边。
正北方向,反而最为“平静”。
只有一顶熟悉的苍白骨轿,由四具高达三丈、身披破烂铠甲的骷髅力士抬着,踏空而来。骨轿无帘,殷无欢依旧斜倚其中,把玩着人头骨念珠,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那股属于金丹巅峰的、冰冷死寂的“白骨道”威压,却比尸云的腐臭、霞光的迷幻,更加凝实,更加令人心悸。
白骨岭,殷无欢,亲自驾临。
三位南荒最顶端的魔道巨头,竟在短短时间内,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这片小小的山谷!
他们的目标或许各不相同——尸魔可能觊觎大量新鲜伤员的血肉魂魄;心魔可能对陆沉那盏能在污秽中保持本心的“心灯”极感兴趣;而殷无欢,则显然是为了更深层次的“合作”与掌控。
但无论如何,对于此刻的心灯谷而言,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谷内,所有还能行动的修士都已聚集到中央讲坛,脸色苍白地望着天空那三片迅速逼近的恐怖异象。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就连清虚子,面色也异常凝重。他虽是昆仑山正统金丹后期,道法精深,但面对三位同级别、且手段诡异凶残的魔头,自保或许有余,想要护住心灯谷上下百余口,绝无可能。
“清虚子道长。”钱多宝声音干涩,“您……您快走吧。您的恩情,心灯谷铭记于心。不能再连累您了。”
清虚子缓缓摇头:“贫道既承诺镇守三日,时辰未到,便不会离去。”他看向天空,眼中闪过决然,“况且,魔头齐聚,贫道身为昆仑修士,亦不可坐视。”
但他心中清楚,今日之局,已非一人之力所能扭转。
骨灵儿依旧站在谷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三方来者,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
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
他一身染血的青袍已经换下,穿着朴素的粗布衣服,脸色依旧苍白,身形还有些摇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如同历经风雨洗礼、却更加清澈坚定的深潭。
瞳孔深处,一点白金色的光芒,如同星辰般静静燃烧。
“陆大哥!”阿七第一个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搀扶。
“陆先生!”钱多宝、雷猛等人又惊又喜,却也担忧万分。陆沉的伤势,远未到能起身的地步!
陆沉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站立。他目光扫过谷内众人,扫过清虚子,扫过骨灵儿,最终,望向天空那三片越来越近的恐怖异象。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必惊慌。”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阿七的搀扶下,走到中央讲坛前,仰望天空。
“来的,是客。”陆沉缓缓说道,“既是客,便当以礼相待。”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以礼相待?对三位魔头?
陆沉深吸一口气,灵台处那盏白金色心灯光芒微放。他没有释放威压,也没有展露敌意,只是将心灯那包容、温和却又无比坚定的“意蕴”,如同涟漪般,缓缓扩散开来。
这意蕴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影响金丹修士的心神。
但它所代表的“存在”,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无比地昭示着:
陆沉,醒了。
三、直面魔威
三股强大的气息,几乎同时锁定了陆沉。
尸云中,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带着无尽的贪婪与暴虐:“醒了?好!新鲜的、强大的神魂血肉……本座要了!”
七彩霞光中,则响起一声飘渺不定、雌雄莫辨的轻笑:“好一盏心灯……能在污秽血祭中保持本心,能在生死边缘完成蜕变……你的心,一定很有趣。”
唯有骨轿中的殷无欢,依旧把玩着念珠,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陆小友,看来那份传承,你消化得不错。”
陆沉对着三方,分别拱手,不卑不亢:
“晚辈陆沉,见过洪屠前辈、幻无心前辈、殷前辈。”
他声音平和,仿佛面对的只是三位寻常访客:“三位前辈联袂驾临,晚辈心灯谷蓬荜生辉。不知三位前辈,所为何来?”
“所为何来?”尸云中,洪屠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小子,少装糊涂!交出地净之心的真灵传承!献出谷中所有血肉魂魄!本座或可留你一缕残魂,收为尸奴!”
霞光中,幻无心的声音带着诱惑:“陆沉,何必苦苦支撑?你的道,注定与世为敌,前路尽是荆棘血海。加入我‘幻梦天’,我可为你编织一个完美的梦境。在那里,你的理想可以实现,你的同伴可得永生,没有痛苦,没有牺牲……只要,你愿意交出你的‘心’。”
殷无欢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如同等待着什么。
陆沉听着两位魔头的威胁与诱惑,面色不变。
“洪屠前辈。”他看向尸云,“地净之心真灵已与晚辈心灯融合,无法剥离。至于谷中同道,皆是晚辈生死与共的战友,他们的命,他们自己说了算,晚辈无权献出。”
“幻无心前辈。”他又看向霞光,“晚辈的道,虽苦虽难,却是脚踏实地的路。梦境再美,终是虚幻。晚辈宁愿在真实中挣扎求存,也不愿在虚幻中醉生梦死。”
“至于殷前辈……”陆沉最后看向骨轿,“晚辈多谢前辈此前援手,也记得约定。待晚辈伤势稍复,自当前往白骨岭,与前辈商议合作之事。”
不卑不亢,立场分明,却又给各方都留了余地。
“狂妄!”洪屠怒吼,尸云翻滚,一只遮天蔽日的、由无数尸骸拼凑而成的灰黄色巨手,朝着心灯谷狠狠拍下!金丹巅峰的全力一击,足以将整个山谷连同地脉一同抹平!
清虚子面色一变,就要出手!
但有人比他更快。
骨轿中,殷无欢屈指一弹。
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灰白骨火,后发先至,点在尸骸巨手的掌心。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油脂上,尸骸巨手瞬间被洞穿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边缘,灰白火焰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尸骸化为飞灰!
“洪屠。”殷无欢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在我面前,动我的人……问过我没有?”
“殷无欢!你真要为了这小子,与我为敌?!”洪屠惊怒交加。
“为敌?”殷无欢轻笑,“谈不上。只是提醒你,陆沉现在,是我白骨岭的‘合作伙伴’。他的命,他的传承,都关系到我的利益。你想动他,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同时得罪我和幻无心的后果。”
他话中,竟将一直沉默的幻无心也拉了进来。
霞光中,幻无心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却没有反驳。
洪屠沉默了。他虽暴虐,却不傻。殷无欢和幻无心显然都对陆沉有某种图谋,若自己强行出手,很可能导致二魔联手针对自己。得不偿失。
但他又不甘心:“殷无欢,你说合作?怎么个合作法?这小子掌握的东西,总不能你白骨岭一家独占!”
殷无欢看向陆沉:“陆小友,你怎么说?”
压力,再次回到了陆沉身上。
陆沉心中念头急转。三位魔头,各怀鬼胎,彼此忌惮。这正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他缓缓开口:“地净之心传承,涉及上古净化大阵之秘,浩瀚驳杂。晚辈仅得皮毛,且记忆破碎,需长时间梳理研究。净化之力,对污秽、阴邪、怨念有克制之效,于破解禁制、净化区域或有帮助。”
他看向三方:“若三位前辈有兴趣,心灯谷愿以‘技术服务’之形式,与诸位合作。诸位提供需要净化的目标、所需材料与合理报酬,心灯谷可派出精通净化之力者(如阿七),或炼制特定净化法器相助。”
“但有三条原则:第一,不可伤及无辜凡俗生灵;第二,合作项目需经心灯谷评估,危害过巨者不接;第三,心灯谷保持独立,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掌控或奴役。”
他这是在……将心灯谷的“净化”能力,打造成一项服务,明码标价,与三方魔头进行有限度的、可控的“交易”!
以此,在夹缝中求存,并获取发展所需的资源和喘息空间!
这个想法,大胆到近乎疯狂。
但细细想来,却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殷无欢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笑容更深:“有意思。技术服务……可以。白骨岭正好有几处上古战场遗迹需要清理,里面怨魂不散,煞气冲天。普通手段难以根除。”
幻无心的声音飘来:“我‘幻梦天’有一处‘七情炼心池’,池底淤积了千年情欲杂质,需净化之力涤荡。报酬……可以是你们急需的灵石、丹药,或是……某些珍贵情报。”
洪屠虽然不满,但见殷无欢和幻无心都表了态,也只能闷声道:“哼!本座尸山深处,有一口‘万尸血泉’,泉眼被上古佛门封印残留的金光污染,导致血泉功效大减。你若能净化那金光,本座可以付出血晶石和阴属性灵材!”
三方,竟然真的被陆沉这个“技术服务”的提议,暂时拉到了谈判桌上!
当然,这并非信任,而是利益权衡下的暂时妥协。三位魔头都想利用心灯谷的净化能力,又彼此牵制,谁也不想先动手便宜了别人。
而心灯谷,则获得了宝贵的生存空间,以及……与虎谋皮、在刀尖上汲取养分的机会。
陆沉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识海的隐痛,对着三方再次拱手:
“既如此,晚辈便以心灯谷之名,接下三位前辈的‘委托’。”
“具体合作细节、报酬清单、风险界定,还请三位前辈派遣使者,与谷中钱多宝、墨衍二位执事详谈。”
“陆沉伤重未愈,需闭关静养,暂且失陪。”
说罢,他在阿七的搀扶下,缓缓转身,走向主屋。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又艰难。
但他挺直的脊梁,和那盏在灵台中静静燃烧的白金心灯,却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心灯谷,不会倒。
逆命之道,不会灭。
天空中的三方魔头,沉默地看着陆沉的背影。
尸云翻滚,霞光变幻,骨轿无声。
南荒的格局,因为今日这场短暂的、充满算计的对峙,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个弱小的变数,在巨头的夹缝中,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扎下了根。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