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的潮湿和一种复杂的、属于市井的气味。她压低身形，专挑狭窄昏暗的巷道行走。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密集的低矮建筑，隐隐有灯火从某些门缝窗隙透出。
她找到一家门面不起眼、招牌老旧、但门缝里飘出淡淡药香的铺子，犹豫了一下，上前，用刻意压低的、略显沙哑的声音叩门。
三长两短，再两长。这是她从手札上看到的、一种寻求“特别”交易的暗号。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她。
“抓药？” 门后的声音干涩。
“卖方。” 她言简意赅，将手里一个小纸包从门缝递进去。里面是她用有限的材料，按古方配制的“宁神散”，有安神定惊之效，用料普通，但配伍和炮制手法，是这个时代未曾见的精妙。
那只眼睛盯了她片刻，又看了看纸包里的淡褐色药粉，嗅了嗅。
“等着。”
门又关上。大约一盏茶功夫，门再次打开，门又关上。大约一盏茶功夫，门再次打开，递出来一小锭银子，比她预想的略多。
“东西尚可。还有别的，或需要什么，老规矩。” 里面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少了些最初的警惕。
沈清辞接过银子，入手微沉。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迅速转身，消失在巷弄的黑暗里。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有了钱，她就能购买更多药材，配置更有效的药，甚至……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日子在白天痴傻懵懂、夜晚悄然行动中流逝。沈清辞利用有限的资源和时间，逐渐配制出几种效果不错的成药：止血生肌的“金疮散”、调理妇人气血的“温宫丸”，甚至还有一味改良过的“避秽丹”，对于时下常见的某些肠胃秽气病症颇有疗效。她每次都更换装束和接头地点，通过那家老药铺或其他类似渠道匿名售出，价格不高，但胜在效果实在，渐渐竟也有了些隐秘的名气，人称“夜娘子”。
手里的银钱慢慢充盈起来。她购置了一些品质更好的药材，也买了几身更利于夜间行动的深色衣物，甚至通过特殊渠道，弄到了一套品质相当不错的银针。她开始尝试为自己调理身体，驱除那潜伏的余毒，效果虽慢，但能感觉到气力在一点点恢复，五感也越发敏锐。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关于沈府，关于朝堂，关于京城里那些手握权柄的人物。其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镇北王，萧绝。
当朝皇帝的幼弟，手握北境兵权，战功赫赫，却也凶名在外。传闻他性情阴鸷，手段狠辣，杀人如麻，止小儿夜啼。但也有一些隐秘的流言，说他身有顽疾，每到夜深便痛苦不堪，宫中御医束手无策。
沈清辞起初并未在意。权贵隐秘，与她何干？直到那晚，她从一处隐秘的药贩那里交易出来，穿过一条靠近城东贵族聚居区的僻静小巷时，一阵极其轻微、却透着无法忍受痛苦的闷咳声，随风飘入她的耳中。
那咳嗽声短促，压抑，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却又强行扼制在喉咙深处。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极其淡薄、却让她瞬间绷紧神经的血腥气。不是普通外伤的血，而是……一种带着阴寒燥烈矛盾气息的、脏腑受损、毒入血分的血气！
医者的本能让她脚步一顿。她隐匿在墙角阴影里，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巍峨府邸的高墙之下，停着一辆看似普通、实则木料厚重、挂着不起眼青布的马车。车帘紧闭，但那压抑的咳嗽和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正是从车内传出。马车旁，立着两个如同雕塑般的黑衣护卫，气息沉凝，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其中一人微微侧头，对着车内低语了一句，语气是刻意放缓的恭敬：“王爷，可需……”
“无妨。” 车内传出一个低沉微哑的男声，打断了护卫的话。仅仅两个字，在极力压抑的痛苦喘息间隙吐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仪，仿佛寒冰磨砺过的刀刃。
沈清辞心头一跳。王爷？这般年轻又透着无尽寒意的声音，这般森严的护卫，这般古怪的咳血症状……莫非是那位镇北王，萧绝？
她目光落在马车投在地上的影子上。车内人影的轮廓似乎因痛苦而微微蜷曲、颤抖。
那血气中的毒……霸道而诡异，深入肺腑，纠缠经脉。以她的判断，寻常医者恐怕连病因都难以 pinpoint，更遑论治疗。每发作一次，都是在消耗生命本源。这位王爷，果然如传言般，命悬一线。
她袖中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这是一种罕见的混合型热毒与寒痹之症，毒邪入络，痹阻气机，故痛苦彻骨。若能以金针渡穴，先疏导郁火，再温通经脉，辅以特定药物内服外用，或可缓解，甚至……有一线拔除之机。
但，这与她何干？她是相府痴傻大小姐，是暗中求存的“夜娘子”，不是悲天悯人的活菩萨。镇北王府，那是比沈府更加深不可测、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萧绝其人，更是凶名昭著，绝非善类。
她悄然后退，准备无声离去。
就在这时，车内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剧烈、却更加短促压抑的呛咳，那血腥气骤然浓烈。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像是人无力支撑，撞在了车壁上。
“王爷！” 护卫低声惊呼，语气带着罕见的慌乱。
车帘被猛地掀开一角。
月光恰好从云隙漏下些许，照亮了车内瞬间的情形。
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子靠在车壁，半边脸隐在阴影里，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如刀削。他一手死死抵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车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唇边，一抹刺眼的鲜红正缓缓淌下，滴落在玄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而他的眼睛，就在帘子掀开的刹那，倏地抬起，精准地、毫无征兆地，直直射向了沈清辞藏身的阴影角落！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痛苦并未削弱其中的锐利和冰冷，反而淬炼出一种近乎兽类的敏锐和穿透力。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尽管沈清辞自信隐匿得很好，但那道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他看见她了？！
沈清辞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凝住。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蒙面的布巾上停顿了一瞬。
但下一刻，车内男子似乎力竭，眼眸一阖，抵着胸口的手滑落，整个人向车内软倒。护卫迅速扶住他，放下了车帘。
“回府！快！” 护卫的低吼带着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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