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
怀里那团毛球听到谈话声,悄悄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探出来,黑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确认那柄剑已经不在了,这才重新把脖子伸直。
谢世玉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醒了?”
沈棠溪尴尬地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刚才吓着了?”他用指腹蹭了蹭她头顶的绒毛,“没事,那是步师妹的剑,不伤人。”
沈棠溪心想:剑是不伤人,但扎在我旁边啊!差三尺!三尺!
可惜她说不出来,只能“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控诉的意味。
谢世玉听懂了——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嗯,她确实有点突然。”他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不过步师妹人很好的,就是话少了点,喜好与强者约战。”
沈棠溪默默听着,心想:所以你这是在炫耀吗?
谢世玉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又低头看她,语气认真,“三日后我去论剑台,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棠溪:“……嘎?”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起去。”谢世玉重复了一遍,嘴角弯着,眼底有温和的笑意,“步师妹剑快,你正好见识见识。总在峰上待着,多闷。”
沈棠溪盯着他看了三息,确定他是认真的。
去论剑台。看两个剑修打架。她一只鹅。
她缓缓把脑袋转向一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修仙界的人,是不是都有点毛病?
旁边跟着的小师弟终于忍不住了。
“师兄,”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是正式比剑……有规矩的,不能带……带灵兽上去。”
“舒雁不是灵兽。”谢世玉理所当然地说,“它只是一只鹅。”
小师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一只鹅。
一只你专门去百草峰讨凝雪膏的鹅。
一只你抱着满宗门走的鹅。
一只你要带去论剑台的鹅。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师弟默默望天。
谢世玉没注意到小师弟的复杂心情,他正低头和大鹅商量:“到时候我把你放在观剑台的栏杆上,视野最好。步师妹的‘寒霜十三式’很难得见,你看仔细些,说不定能悟出点什么。”
沈棠溪:“……嘎。”
她悟不出来。她只是一只鹅。
“悟不出也没事”谢世玉不想给自家鹅施加压力,“你还小,看不懂也正常。那就当去看个热闹。”
沈棠溪把脑袋埋回翅膀里,拒绝再交流。
谢世玉却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继续念叨。
“对了,回去先给你抹凝雪膏。云栖长老给的。你那双脚掌再不好好养,以后真该裂了。”
小师弟跟在后面,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听着那一句接一句的絮叨,忽然有点恍惚。
这还是那个清风明月、一剑惊鸿的清虚宗首席大弟子吗?
片刻后,他又释然了。
算了,跟一个给鹅讨凝雪膏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周衍忽然想起什么:“师兄,方才那位步师姐……”
“嗯?”
“她约您三日后论剑台,您打算怎么办?”
谢世玉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大鹅,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去是要去的。”他说,“步师妹剑道天分极高,可以切磋一下。”
周衍点头:“那您准备……”
“就是有个问题。”谢世玉微微蹙眉,“舒雁怎么办。”
周衍:“……啊?”
“带去论剑台,怕剑气惊着它。留在峰上吧,”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实的为难,“它一只鹅,怪孤单的。”
周衍沉默了三息。
他想起方才在百草峰,大师兄被云栖长老吼的时候,全程护着怀里那只鹅,连让它醒一下都不肯。
他又想起方才路过松林,大师兄脚步放得极轻,说是怕颠着它。
现在他听见大师兄在为“带不带鹅去看剑修打架”这件事认真发愁。
周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师兄,”他斟酌着开口,“其实……灵兽峰的师兄们说过,灵兽偶尔独处几日,也没什么大碍的。”
“它不是灵兽。”谢世玉纠正,“它只是一只鹅。”
周衍:“……” 行。
“一只鹅”就更没关系了好吗!
但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听着大师兄继续念叨:“……实在不行,我问问三长老能不能再照看一日。上次它在丹霞峰待得挺开心的,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周衍心想:它回头,可能是确认终于离开那个怪老头了。
但他还是没说出口。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跟一个给鹅讨凝雪膏的人,没法讲道理。
拐过一个路口,与周衍分别。
“大师兄,舒雁,我就先走了。”周衍笑着道别。
谢世玉微笑着点点头,沈棠溪抬起鹅头,对他点头。高贵姿态拿捏得十足。
回到凌霄峰,沈棠溪就看见谢世玉给自己施了个净身决,拿出一瓶装膏药的瓶子,就往自己爪子上抹。
“嘎。”这什么。
谢世玉见沈棠溪呆呆的,温声解释。只不过把自己找云栖长老求来改云栖长老特意给她的。
边解释边动作轻柔的给干燥的爪子涂上凝雪膏。
“嘎,”那老头怪好的嘞。
涂好药后,谢世玉把剩下的灵果往沈棠溪面前推了推,用指腹蹭了蹭她的脑袋。
“自己待一会儿,我晚些回来。”
他说得轻巧,像是只出门取个东西。可沈棠溪知道,这一去,不到后半夜是回不来的。
身为清虚宗大师兄,他肩上担着的东西太多了——执法堂的卷宗要批,各峰送来的文书要回,明日晨课的安排要定,还有几位刚入内门的小师弟等着他去指点剑法。桩桩件件,都写着他的名字。
他是大师兄。是师弟师妹们的榜样,是长老们倚重的臂膀,是清虚宗这一代弟子的门面。
所以他不能偷懒,不能推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疲态。
只有在夜晚,在她面前,他才可以卸下那身端方持重的壳,做回那个会絮絮叨叨、会轻轻笑的谢世玉。
沈棠溪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月白的道袍在烛光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案上那碟灵果,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声。
她用喙把果子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吃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反正他说了,会晚些回来。
月亮爬上凌霄峰天空的时候,谢世玉终于回来了。
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长发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怀里窝着那只吃饱喝足、却一整个下午都蔫头耷脑的大白鹅,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背羽。
窗外月色溶溶,山风轻拂,檐角的铜铃偶尔响一声,叮咚——
“舒雁。”
沈棠溪没动。
“晚练的时候,”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晚风,“林师弟被加练了。”
怀里那团毛球终于动了动,一颗鹅脑袋从翅膀底下探出来,黑豆眼眨了眨。
林舟——白天在藏书阁竟然模仿自己偷丹药被抓的狼狈样子
她当时气得羽毛都炸了,还打不过他,反被他戏耍一顿。
这两只该死的橘红色脚掌,这双该死的短翅膀,这个该死的圆滚滚的鹅身子。
当时怎么就没咬到他呢,下次看不咬死他。
她被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该死的林舟还拿她最爱的灵雾果骗她!
她当时想,如果她还是个人,如果她还有两条腿,如果她不是这副鬼样子—— 林舟早就趴地上了。
此刻她盯着谢世玉,黑豆眼里带着疑问,他怎么突然就被罚了?
谢世玉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唇角微微弯起。
“今日他剑法有几处疏漏,”谢世玉继续顺着她的背羽,声音淡淡的,“我让他多练了两个时辰。”
顿了顿,又道:“练完应该还有力气抄门规。我让他抄了几遍宗规。”
沈棠溪眨眨眼。
剑法疏漏……加练……抄门规……听起来都是正当理由。
但她清楚地记得,林舟的剑法挺好的啊。
她盯着谢世玉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忽然反应过来——这人是在给她出气。
沈棠溪感觉自己被一团温柔的水包围。暖的,软的,密不透风的。舒服得让人想永远沉在里面,却又有那么一点点,喘不过气。
谢世玉低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眼里,温柔得像一汪水。
“怎么了?”他问。
沈棠溪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了埋,不想理他。
谢世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把她从翅膀底下“挖”出来。
舒雁。”他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
沈棠溪被迫露出脑袋,对上他那双温润的眼睛。
“林师弟是金丹修为,且战斗经验丰富。”他说,语气认真,“你打不过他正常。”
沈棠溪眨眨眼。
“是因为你还小。”他顿了顿,声音含笑,“等再长大些,练一练,未必打不过林舟。”
听到他又拿自己挑战林舟说笑。沈棠溪有些恼,轻轻咬了一下眼前的手腕。
他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喙边,笑意更深了些,“就算打不过也没关系。”
“打不过,我护着你。”
沈棠溪呆住了。
她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盯着那双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人……
这人怎么这样啊。
她默默把脑袋往他掌心一埋,不说话了。
谢世玉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轻轻笑起来。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那撮绒羽上。
月光静静的,山风轻轻的,怀里那只鹅暖乎乎的。
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二十遍门规,够他抄到后半夜。明日晨起手还抖着,应该没力气再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