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荆棘之冠·暗影与抉择
七、御三家密室·轻蔑与不安
东京,某隐秘的和室,时间略晚于高专夜话数日
这里并非任何一家的正式宅邸,而是一处用于御三家非正式沟通的安全屋。室内焚着价格昂贵却气味沉闷的线香,三位分别代表各自家族意志的中年男人,正跪坐在蒲团上。气氛算不上融洽,惯有的虚伪客套下,涌动着审视与算计。
禅院家的代表是禅院直毘人的一位堂弟,禅院甚造,身形干瘦,眼神锐利刻薄,负责家族部分外部事务与情报。加茂家的是旁系一位长老,加茂广志,面容圆滑,总是挂着格式化的微笑。五条家来的则是一位较为边缘的管事,五条康平,神情谨慎,话语不多。
话题不知何时,转到了近日京都的“小范围异常灵力爆发”以及与之隐约相关的源氏家族上。
“……所以说,源氏那群人,真是越来越不知所谓了。”禅院甚造啜了一口浓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听说他们家现在的年轻一辈,不在祠堂好好修习祖传的阴阳术和剑道,反倒成群结队跑去什么东京大学、早稻田,甚至飘洋过海,学些乱七八糟的‘物理学’、‘计算机’、‘国际关系’?简直是不务正业,数典忘祖!”
加茂广志呵呵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禅院兄言重了。时代不同了嘛,年轻人多学点新知识,开阔眼界,也是好事。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源氏毕竟是我等之中历史最为悠久的家族之一,守护着诸多古老秘密。将那些需要心血传承、与血脉灵觉息息相关的秘术,与那些……嗯,冰冷的、谁都能学的‘科学’混为一谈,甚至试图用后者去解释、改造前者,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不伦不类。千年灵韵,岂是几台机器、几个公式能够衡量的?”
他摇头叹息,仿佛在惋惜一个走入歧途的旧相识。
禅院甚造冷哼一声:“什么本末倒置,我看是忘了自己立足的根本!仗着祖上那点荣光和不知道还灵不灵的封印,就敢胡乱折腾。听说他们家现在本邸里,到处都是那种闪着灯、嗡嗡响的‘现代化’设备,和那些老旧的结界符阵摆在一起,不嫌扎眼吗?阴阳师不像阴阳师,研究员不像研究员,成何体统!”
五条康平谨慎地插话道:“据零星传闻,源氏近几十年似乎一直在进行某种……内部的调整。他们与世俗学界、甚至一些非咒术界的特殊技术部门,似乎都有若隐若现的联系。此举或许……或许另有深意?”
“深意?”禅院甚造嗤笑,“能有什么深意?无非是故弄玄虚,或者实力不济,不得不借助外物来撑门面罢了。真正的力量,永远根植于血脉与传承!你看他们家,这些年除了守着那摊子‘老古董’,在外可有什么像样的建树?连个特级咒术师的名头都没有!哦,对了,现任家主听说还是个黄毛丫头?真是江河日下。”
加茂广志点头附和:“确实令人感慨。过于追逐新时代的浮光掠影,恐怕会丢了古老传承的魂。我加茂家虽也鼓励子弟博闻强识,但核心的‘赤血操术’与研究,始终谨守传统,未曾让那些外道之学污染分毫。这才是千年世家应有的持重之道。”
他们谈论源氏时,语气中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和隐隐的排斥,并非全因傲慢。更深层的原因,是不安。源氏选择的道路——主动拥抱现代化知识体系,并试图将其与古老传承深度融合——对他们所代表的、以血脉纯粹性和术式垄断性为根基的旧秩序,构成了一种潜在的、难以理解的挑战。那是一种不同的“强大”可能性,一种他们既无法完全否认(因为源氏本邸的稳固是事实),又无法理解和效仿的路径。这种未知,滋生了轻蔑,也隐藏着警惕。
五条康平想起本家神子五条悟前些日子的京都之行,以及回来后对此行细节的缄默(悟只对家族简单报备了“例行探查,无异状”),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他知道悟少爷行事向来难以揣度,且本家目前对源氏并无明确敌意或兴趣,他便也顺着话题道:“两位所言甚是。传承根本,确不可轻废。源氏之事,终究是其自家选择。只要不干扰咒术界秩序,不触及底线,我等也不必过多置喙。”
话题很快转向其他咒术界事务。但在禅院甚造和加茂广志心中,源氏这个“异类”的标签,被贴得更牢了。一个不够“纯粹”、试图用“科学”玷污神秘、家主年幼且行事神秘的家族,在御三家主导的价值体系里,其地位和威胁评估,被悄然调低,却又因其不可预测性而被默默标记。
他们并不知道,也不会在意,源氏内部这场持续了数代人的“静默革新”,其驱动力并非对传统的背叛,而是对更深重责任的清醒认知与未雨绸缪。那份他们鄙夷的“不伦不类”,恰恰是源氏在千年重压下,为自己锻造的、独一无二的生存与发展之甲。
八、贺茂之变·血泪后的醒悟
京都,贺茂本家,数日后,“幽玄之间”
贺茂宗一郎独自坐在室内,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的不是惯常的占卜签筹或古籍,而是一份份家族内部人员能力评估报告、资产清单、以及与几家高端科技公司(涉及精密仪器、数据安全、生物医疗)的初步接触纪要。他的长子晴彦已被秘密转移至贺茂家另一处设有最新净化与医疗设备的别院,由源氏推荐、千夏协调提供的部分技术方案辅助治疗,情况虽仍危重,但已暂时稳住,不再恶化。
短短几日,这位家主的气质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那份儒雅下的疲惫与算计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一种更为冷硬、决绝的清醒所覆盖。京都神社地下的惨剧、长子的遭遇、家族内部的背叛与无能,像一盆混杂着冰与血的冷水,将他彻底浇醒。
“父亲。”次子晴明轻轻拉门而入,他刚从京都大学请假回来,脸上带着担忧,但眼神清亮。与兄长不同,他自幼对家族传统与现代知识都抱有开放态度。
“晴明,坐。”贺茂宗一郎指了指对面,声音有些沙哑,“看看这些。”
晴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眼中渐渐露出惊讶:“这是……家族产业优化提案?还有,与‘灵枢科技研究所’的初步合作意向?父亲,您之前不是认为这些新兴机构背景可疑,技术路线激进,不宜深交吗?”
贺茂宗一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此一时,彼一时。为父错了。错在固步自封,错在轻视了‘变化’本身的力量,更错在……低估了敌人的狠辣与‘新颖’。”他顿了顿,“源氏那位年轻家主,以及她的族人,在此次事件中展现出的,不仅仅是强大的古老传承,更有对现代信息、技术、战术的娴熟运用与整合能力。他们能在极端劣势下快速分析局势,精准破坏仪式核心,甚至捕捉到连我们贺茂家千年积累都未能察觉的关键数据……这绝非仅靠古老灵术所能达成。”
他指着那份与科技公司的接触纪要:“源光姬没有藏私。她分享了部分关于那晚敌人使用的异种能量、生物金属残骸的初步分析方向,以及一些可能用于检测内部灵力异常、防范信息窃取的现代技术思路。这些……是我们贺茂家欠缺的。我们太依赖古老的灵觉、卜筮和代代相传的经验,却忽略了,敌人可能根本不用我们熟悉的规则来攻击。”
晴明若有所思:“兄长的事……也是因为我们对那种针对灵魂和记忆的现代或异界技术,毫无防备。”
“没错。”贺茂宗一郎拳头握紧,“所以,贺茂家必须改变。不是抛弃传统,而是要像源氏那样,让传统长出新的眼睛和手臂。我们要学习如何用现代科学的语言,去解析和防御那些古老的、或新生的威胁;要用更高效严密的管理和监察手段,清理内部,防止悲剧重演;甚至……要考虑如何将我们的桔梗印、风雷咒,与新的能量理论、材料科学结合,开发出更强的守护之力。”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期许:“晴明,你学的那些民俗学、社会学,或许能帮我们重新审视家族与世俗、与历史的关系。家族里其他对现代知识有兴趣的年轻人,也要鼓励、要重用。守旧派的声音……这一次,必须压下去。贺茂家不能再做一只把脑袋埋在古老沙堆里的鸵鸟了。”
晴明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火光:“我明白,父亲。我会尽力。”
贺茂宗一郎望向窗外,仿佛能穿越时空,看到东京方向那座古老的宅院。他对源光姬的看法,已从最初的审视、算计、借力,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混合体:有对其年龄与实力的惊异,有对源氏道路的重新评估与暗自佩服,更有一种历经劫难后、对“同道者”的认同与重视。这个盟友,或许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可靠和关键得多。
九、源氏本邸·肃清与暗伤
东京,源氏本邸,光姬返回数日后,“镇守之庭”偏殿议事堂
气氛肃杀,与往常族议的庄重不同,今日充斥着一股冰冷的铁腥味。光姬坐于上首,源雅玄位于左首,久保利明肃立其身后右侧。下方,除了核心族老与主事,还有数名身着深色服饰、气息凛然的“刑律堂”执事。
堂下跪着数人。最前面的是泽井美代子,她早已失去往日的光鲜,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如鬼,眼神涣散,口中不住喃喃:“为了家族……是为了家族更好的未来……清志大人说……新技术……强大的盟友……”她显然受到了极大的精神冲击和刑律堂的审讯。
她旁边是几名低垂着头、面如死灰的男男女女,都是近年通过联姻或入赘进入源氏的外姓之人。他们的母族或本家,或多或少都与泽井家,或通过泽井家与某些外部势力,存在利益输送或隐秘关联。他们或为财,或为势,或受人胁迫,在泽井美代子和源清志的蛊惑或利诱下,充当了眼线,泄露了部分家族外部产业信息、人员动向乃至一些非核心的结界维护规律。
而最令人心寒的,是站在稍远处,被两名气息厚重的护卫看守着的三长老——源清志。他并未被强制跪下,腰背甚至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或惶恐,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殉道者般的平静与狂热。
“光姬家主,雅玄公。”源清志开口,声音平稳,“我所做一切,均是为了源氏的壮大与革新。泽井家引进的‘灵能共振强化技术’,能极大优化本邸结界效能,减少族人灵力负担;与某些‘海外研究机构’的合作,是为了获取前沿的时空稳定理论,加固‘龙胆大阵’。至于些许信息的交换,不过是必要的代价与合作诚意。你们被旧有的恐惧和狭隘所束缚,无法理解拥抱新时代技术的力量,才会将我的深谋远虑视为背叛。”
源雅玄苍老的眼中寒光一闪:“清志,事到如今,你还在执迷不悟!你所说的‘技术’和‘合作’,其核心能量图谱与我们在京都遭遇的‘溯暗’污染高度同源!那些‘海外机构’,根本就是历史修正主义者的前沿据点!你是在引狼入室,将家族推向万劫不复!”
“那是因为你们惧怕未知!惧怕改变!”源清志微微提高了声音,眼中狂热更甚,“任何新技术都有风险,但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危险!‘溯暗’或许手段激进,但他们掌握的知识和力量层次,远超我们的想象!与他们有限合作,换取家族质的飞跃,有何不可?你们看看现在的源氏,看似稳定,实则僵化,年轻一代耽于安逸,只知道学些世俗知识,对真正的力量、对改变世界的野心何在?我是在唤醒家族沉睡的血性!我没错!”
他的逻辑自洽,信念坚定得可怕。光姬一直冷冷地看着他,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堂寂静:“三长老,你是否记得,三个月前,你因偏头痛,接受了泽井美代子推荐的、来自‘海外机构’的‘深度灵能调理疗程’?”
源清志一怔,随即道:“确有此事。那疗程效果显著,我多年顽疾得以缓解。这正说明对方技术……”
“那不是调理。”光姬打断他,赤瞳中毫无温度,“根据千夏协调时之政府技术部门,对你近期灵力波动残留及行为模型的分析,结合从你书房隐秘处提取到的微量神经导引素残留……你被进行了高精度、深层次的潜意识植入与认知扭曲。你的头痛,很可能就是初期植入的副作用。所谓的‘技术前景’、‘合作必要’、‘家族革新’等念头,是被精心植入和强化的。你的判断力、忠诚心,早在不知不觉中被篡改、被劫持了。”
源清志如遭雷击,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骇:“不……不可能……我明明很清醒……我是为了家族……”
“你只是自以为清醒。”光姬的声音冰冷,“敌人没有用暴力控制你,他们用更狡猾的方式,让你心甘情愿地成为他们的棋子,甚至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这才是‘溯暗’的可怕之处。”
真相揭晓,满堂哗然。看向源清志的目光,从愤怒变成了复杂,夹杂着后怕与怜悯。连源雅玄都深深叹了口气。
“泽井美代子,勾结外敌,出卖家族,证据确凿,依律当处极刑。”光姬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源清志,宣判道,“念在其部分行为亦受暗示影响,且供出部分线索,改为废除修为,终生囚禁于‘幽寂塔’,其直系血脉,五代之内不得归入本家。”
泽井美代子瘫软在地,无声流泪。
“其余涉案外姓者,依其情节轻重,或驱逐,或废去相关记忆(由家族精通此道且绝对可靠者执行),并与其母族/本家彻底断绝关联,严正警告。若其母族/本家不服或再有异动,视为对源氏宣战。”
那几人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
最后,光姬的目光落在源清志身上。这位曾经的三长老,此刻仿佛瞬间衰老,眼神空洞,信念崩塌的打击远超肉体惩罚。
“三长老源清志,虽身中邪术,心智被控,然其行为确已对家族造成重大危害与潜在风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剥夺长老之位及一切族内职权,废去其主动调用家族核心结界及秘法之权限,于‘思过院’终生静修,非有家族最高决议,不得踏出院门半步。其名下研究资料及所谓‘合作渠道’,全部收缴,由‘观星阁’及刑律堂共同彻查清理。”
处置完毕,干脆利落,恩威并施。既展现了家法的森严,也考虑到了情况的特殊性(被控制),更彻底斩断了隐患。众人躬身领命,无人有异议。
待众人将面如死灰的源清志和瘫软的泽井美代子等人带下后,议事堂内只剩下光姬、源雅玄和久保利明。
源雅玄缓缓道:“内患虽暂除,但‘溯暗’此举,警示我等,敌人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远超常规想象。家族内部,尤其是核心人员的身心监测与防护,必须提升到最高等级。外姓联姻与入赘者的审查与后续监察,也需制定更严密的规程。”
光姬点头,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臂伤口:“我明白。雅玄公,关于我这伤口,还有朔风顾问和千夏那边,对‘溯暗’科技源头以及那个坐标的分析,可有新进展?”
源雅玄神色一凝:“正要与你商议。朔风顾问传来密讯,分析已有初步方向,但内容敏感,涉及时政内部某些……争议。他建议,或许需要你亲自前往时之政府某个中继点,进行面谈。同时,贺茂宗一郎也发来加密信息,他内部清理遇到顽固抵抗,似乎有‘溯暗’残党与守旧派勾结,反扑激烈。他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援。”
光姬赤瞳微眯。内患初平,外敌未靖,新的挑战与抉择,已接踵而至。
十、无声的注视·深渊之瞳
超越维度的混沌之海,概念与虚实的交界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流淌的“可能性”与“观测”。八岐大蛇的意志,如同潜藏在深海之下的庞然古神,其“目光”并非线性投射,而是如同弥漫的雾,笼罩着无数它所“感兴趣”的世界线光点。
此刻,那雾霭般的意识,微微泛起一丝涟漪。数个相关的“画面”被同时“观看”:
御三家密室里,那狭隘的轻蔑与不安;贺茂宗一郎痛定思痛的决断与转变;源氏本邸中,年轻家主冷静而铁血的肃清,以及她手臂上那缕顽强闪烁的、带着异界规则气息的暗红伤痕;还有……东京高专,那个拥有“六眼”的白发少年,百无聊赖地靠在教室窗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京都方向,苍蓝眼底深处,一丝名为“兴趣”与“期待”的火星,正在阴燃。
这些分散的碎片,在更高的维度上,被连接、解读、品味。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被任何低维存在察觉的“情绪”,在混沌之海中漾开。那并非喜悦或愤怒,而是一种……看到精心培育的盆景,终于开始按照预期(甚至略有超出)的方向,抽出带刺的新枝,并吸引了其他小虫(御三家)的注意、乃至引来了另一只稍大些的、羽翼初丰的猛禽(五条悟)在枝头徘徊时的……玩味与满足。
那伤痕,尤其有趣。像是一个来自低级维度“工匠”的拙劣烙印,试图在完美的素胚上留下自己的标记。徒劳,却也让素胚的“故事”,多了点意外的小小曲折。
混沌的意识中,一个模糊的“念头”成形,如同深渊中泛起的一个气泡:
‘变革的阵痛……忠诚的试炼……外部的窥探……内部的荆棘……不错的养料。小锚点啊,继续挣扎吧,在这愈发复杂的蛛网上,跳得更用力些。让我看看,当更多的丝线缠绕上来,当更深的阴影笼罩而下,你那脆弱的‘平衡’,是会崩断,还是会……迸发出连你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光芒?’
‘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如同掠过水面的微风,轻轻拂过这些光点,旋即收回,重新沉入无尽的观察与等待。对于永恒的存在而言,这不过是戏剧第一幕落幕、第二幕幕布缓缓拉开前的短暂间歇。演员们的汗水、抉择、伤痛,都是剧情必要的点缀。
只有那缕“关注”,如同无形的印记,已然烙在了相关“演员”的命运轨迹上,无人知晓,却已悄然影响着因果之流的细微走向。
而在无数光点之中,源光姬所在的这一枚,其光芒似乎比周遭更凝实了些,也……更显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