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龙胆之影(中)
清晨的松涛苑笼罩在淡青色的薄雾中。
光姬立于庭院白沙之上,赤足,黑色剑道服,银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左鬓那缕赤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如同冰原上的一簇火焰。
源雅玄站在她对面三步之遥,手中依旧是那柄色泽沉黯的古朴木刀。老人今日换了一身靛青色麻质修行服,身形依旧挺拔,晨雾在他周身缭绕,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气场隔开,无法真正触及。
“昨日观你与那‘蚀械’信徒一战,”源雅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薄雾,“‘凝光矢’运用更为纯熟,‘蛛理’拟刃的‘理’之框架也初步稳固。能在实战中尝试逆向应用‘时空干预’,胆魄可嘉。”
他话锋一转,木刀缓缓抬起:“然,破绽亦如夜空星斗,清晰可见。”
光姬凝神,赤瞳专注。
“其一,过度依赖‘感知’预判,忽视身体本能的危机反应。时空感知虽妙,终是外延之术,若遇干扰或更高明的隐匿,便是盲人。”源雅玄木刀轻点,指向光姬左肩一处旧伤附近,“那记能量刃擦伤,本可凭‘逆风’牵引偏转三分,你却选择硬受,以伤换机。战术选择无错,但根源在于你对身体与灵力流动的‘体感’尚未化为本能。”
“其二,”木刀移向光姬丹田位置,“双力调用依旧生硬。‘凝光矢’以灵力为主,咒力为辅,尚算协调。但近身战时,灵力护体、咒力尝试侵扰对方能量节点的转换间隙,足有零点三秒的滞涩。这滞涩,在真正的高手眼中,便是死穴。”
“其三,”源雅玄目光如电,直视光姬双眼,“也是最大问题——你尚未真正理解何为‘龙胆之影’。”
光姬心头微震。
“龙胆纹,源氏之荣耀,亦为诅咒。”源雅玄缓缓踱步,木刀刀尖在沙地上划过一道绵长而深峻的痕迹,“千年传承,历代族人以灵力、智谋、鲜血守护此纹,却也在此纹之下,背负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这重担,便是‘影’。”
他停下脚步,看向庭院一隅那株苍劲的古松:“你可知,为何源氏本邸坐落于此?又为何,这宅邸的格局千年未有大变?”
光姬沉默。她自幼生长于此,只觉宅邸古老、威严、充满灵力,却从未深思其背后深意。
“此地,是东京都灵脉交汇的七大‘龙眼’之一。”源雅玄声音低沉,带着历史的回响,“亦是平安时代末期,先祖赖光公封印‘伪神’、建立‘蛇骨之谷’时空锚点的地面投影所在。这座宅邸,本身便是巨大封印阵法的一部分。每一重屋舍,每一处庭院,乃至一草一木的布置,皆暗合封印之理。”
他指向脚下:“我们站立之地,正是当年赖光公设立‘龙胆大阵’核心祭坛的遗址。历代源氏家主,与其说是家族的统治者,不如说是这封印的‘守门人’。我们的血脉,我们的灵力,皆与这封印紧密相连。这便是‘龙胆之影’的第一重含义——永恒的看守,与生俱来的责任。”
光姬感到一股沉重的宿命感压上心头。她想起父母,想起他们或许正是因为触及封印相关的秘密而遇害。
“第二重含义,”源雅玄继续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冷峻,“源于力量本身。斩鬼之刃,源自斩杀‘八岐大蛇’眷属的功业,却也沾染了神孽之血与无尽怨念。鬼切之狂暴,蜘蛛切之沉郁,皆是这‘影’的体现。历代持刃者,无不在使用力量的同时,被力量侵蚀、同化,甚至……异化。”
他深深看了光姬一眼:“你天生灵咒双力并存,又为‘时空锚点’,与封印核心共鸣。这意味着,你承受的‘影’之压力,远超历代任何一位家主。鬼切的怨恨为何对你格外强烈?正因你身上的‘锚点’特质,与封印核心同源,对它而言,你既是‘源氏’的延续,亦可能是‘封印’本身的一部分象征。它憎恨这一切。”
光姬握紧了袖中的手。所以,与鬼切的磨合,不仅是力量的征服,更是一场与源氏千年“罪业阴影”的直接对抗。
“第三重含义,”源雅玄声音更缓,却更重,“最为隐秘,也最为危险。‘龙胆之影’,亦指那些因封印而诞生、或因觊觎封印之力而聚集的‘存在’。‘伪神’是其一,‘溯暗’组织是其二,那些藏于历史夹缝、试图篡改过去的‘修正主义者’是其三。还有更多……不可名状之物。它们如同依附于光明之下的阴影,随着‘锚点’的活跃而蠢蠢欲动。你父母之死,你近日遭遇的袭击,皆源于此。”
他走到光姬面前,木刀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重量,却仿佛承载着千钧:“光姬,你之路,注定要行走于光与影的边界,背负着荣耀与罪孽,面对着守护与毁灭的抉择。今日之训练,不止于剑术,更在于让你‘看见’这影,理解这影,最终……学会与影共存,乃至驾驭阴影。”
“如何驾驭?”光姬抬头,赤瞳中没有畏惧,只有灼灼的探寻。
源雅玄收回木刀,双手虚握,摆出一个奇特的起手式——非攻非守,似包容万物,又似排斥一切。
“源氏秘传·‘龙胆映心’。”他缓缓道,“此非攻伐之术,乃是观想、内省、统御之心法。以自身为镜,映照内外诸‘影’,辨识其源,洞察其性,而后以意志为纲,灵力为络,构筑‘我’之领域。在此领域内,外邪不侵,内魔不生,诸力皆为我用。”
他开始传授心法要诀,语调古朴,蕴含玄奥。光姬凝神倾听,一字一句记入心底。这心法与她从蜘蛛切处感受到的“理”之秩序、从朔风训练中学到的“坐标稳固”,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更加宏大深邃,直指根源。
晨雾渐散,朝阳升起。
光姬在源雅玄的指引下,首次尝试运转“龙胆映心”。过程艰涩无比,不仅要维持复杂的灵力运转,更要保持心境的绝对澄明,去“观照”自身血脉中蕴含的封印联系、与双刃的契约纠缠、左鬓赤发代表的咒力特质、“锚点”带来的时空涟漪……乃至潜意识中因父母之死、家族重任而产生的恐惧、愤怒与孤独。
种种“阴影”在意识之镜中浮现,清晰得令人心悸。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背负的一切。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咬牙坚持,以蜘蛛切的“理”为框架,以“龙胆映心”的心法为引导,以自身坚韧的意志为核心,开始尝试梳理、安抚、乃至初步“统御”这些纷乱的“影”。
过程缓慢,收效甚微。但源雅玄眼中却露出了赞许之色。能在第一次尝试中不迷失,已显其心性之坚。
与此同时,在本邸另一端的“观星阁”顶层。
这里是源氏内部少数核心成员才能进入的机密区域,与其说是阁楼,不如说是一个融合了古老星象观测仪与现代尖端设备的综合信息处理中心。巨大的弧形屏幕上,东京都及周边区域的灵脉分布、能量波动、结界状态等数据以三维立体图的形式实时显现。数个操作台前,身着便服或研究服的族人正在忙碌。
他们大多很年轻,二三十岁年纪,气质迥异于传统印象中的阴阳师或武士。有人戴着无框眼镜,专注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符文能量谱分析;有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编写着灵力模拟程序;还有人对着耳麦低声交流,用的是夹杂着专业术语的流利英语或德语。
源正弘站在中央控制台前,眉头微蹙,看着屏幕上西南方向“织女纺织厂”旧址残留的能量污染标记。他身旁站着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性,短发利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鼻梁上架着一副智能眼镜,镜片上数据流不时划过。
“能量残谱分析完成,叔父。”女性声音清晰冷静,她叫源泉子,是源正弘的长女,毕业于剑桥大学理论物理学系,目前在东大前沿交叉学科研究所担任研究员,同时也是家族内负责灵能科技应用与数据分析的负责人之一。“污染核心成分为‘高密度怨念聚合物’、‘异种金属能量残留’及‘未识别时空坐标信息素’。与黑羽会事件残留样本对比,相似度78%,但‘机械性’与‘能量有序度’提升了至少两个数量级。”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污染区域外围四个制高点,捕捉到极其微弱的、高度定向的‘广域灵能探测脉冲’与‘量子干涉痕迹’。技术特征与我们正在追查的‘现代化监视者’完全吻合,且其探测精度与隐匿水平,远超已知的任何咒术总监部下属机构或民间研究团体。”
源正弘揉了揉眉心:“又是他们……目的何在?若为敌,为何只干扰仪式,不攻击光姬?若为友,为何始终隐匿,不与我们接触?”
泉子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基于现有数据,建立假设模型。可能性一:该团体为第三方独立观察者,目标为研究‘时空异常’及‘高位存在干涉’现象,行动准则为‘最小干预’与‘信息收集最大化’。可能性二:其为‘溯暗’或类似组织内部不同派系,存在内部分歧或竞争关系。可能性三……”
她顿了顿:“其与‘时之政府’存在某种关联,但权限或立场低于藤原千夏所代表的监察序列,故采取更隐蔽的独立行动模式。但此假设缺乏直接证据支持。”
“无论如何,必须加强戒备。”源正弘沉声道,“光姬那边……”
“我已将分析报告加密发送至她的个人终端。”泉子接口,“另外,根据叔父要求,我对家主殿下近期的行为数据与公开影像资料进行了初步社会心理学与博弈论模型分析。”
她调出一份图表:“结论显示,家主殿下在处理灵玉事件中展现出的策略选择、风险把控及对家规的运用,其成熟度远超同龄人范畴,甚至不亚于经验丰富的政治或商业领袖。她精准地选择了‘违规调用’这一无可辩驳的切入点,利用宗老会的支持确立权威,同时以稽核专组形成持续威慑,一举多得。族内年轻一代中,支持率在事件后上升了约十五个百分点,尤其是在海外留学或从事前沿研究的族人群体中。”
源正弘看着图表上跳动的数据,神色复杂:“光姬这孩子……背负得太多了。清志那边有什么反应?”
“三叔公的公开反应符合‘理性博弈者’的受损后最优策略——暂时屈服,积蓄力量。”泉子语气平淡,“但其秘密通讯频段的活跃度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提升了300%,且采用了至少三层动态加密与跳频技术,我方目前仅能确认信号存在,无法破解内容。需要启用更高权限的‘深网嗅探协议’吗?”
源正弘沉默片刻,摇头:“暂且不必。眼下不宜过度刺激,先把交流会的事情处理好。贺茂家那边……有消息吗?”
“有。”泉子切换画面,显示出一份加密函件,“贺茂家当代家主,贺茂宗一郎,于今晨发来非正式照会。对灵玉短缺一事表示‘关切’,并‘委婉建议’将本月交流会的地点,改至两家交界处的‘四神结界’核心节点——‘青龙台’进行,理由是‘便于现场验货,并就结界维护事宜进行更深入的技术磋商’。”
“青龙台……”源正弘眼神一凝,“那是结界控制权划分最模糊、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贺茂家果然想借题发挥。”
“是的。根据模型推演,此次变更地点提议,有87%的概率包含试探我方底线、制造摩擦以争取更多结界控制权、以及……可能存在的与外部势力勾结设伏等复合意图。”泉子冷静分析,“建议拒绝,或至少要求我方主导安保与场地布置。”
“我会与光姬、清正叔商议。”源正弘点头,“泉子,继续监控所有异常信号,尤其是与泽井家、‘暗凮区’及那些‘监视者’相关的动向。另外,启动‘龙胆之眼’二级警戒,覆盖本邸及周边三公里所有灵脉节点。”
“明白。”泉子应下,手指在虚拟屏上快速操作。她身后的年轻族人们也各自忙碌起来,整个“观星阁”弥漫着一种冷静、高效、充满现代科技感的紧张氛围。这里与松涛苑的古朴修行,形成了鲜明却又和谐互补的对比——源氏的千年传承,从未拒绝吸纳新时代的智慧与技术。
而在本邸西侧的“省身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源清志盘膝坐在静室中央,面前摊开一卷古朴的竹简,看似在静心研读。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指尖在竹简边缘无意识地、以特定频率轻轻敲击。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波震动,沿着地板下隐藏的古老灵脉线路,向外传递。
他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伪装的淡然,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与算计。
“小丫头……下手真狠。”他心中冷笑,“禁足?罚俸?稽核?真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
他回想着泽井美代子昨夜通过密道传来的消息。泽井家损失惨重,几乎伤筋动骨,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机会”——一个来自“暗凮区”深处某个神秘“合作者”的邀请。对方声称可以提供“足以颠覆局势的力量”与“永久解决隐患的方法”,条件是需要源清志提供一些“小小的便利”与“微不足道的信息”。
比如,源氏本邸结界节点的详细灵压分布图。
比如,“龙胆大阵”在特定时辰的能量潮汐规律。
再比如……新任家主源光姬的详细行程与能力评估报告。
风险极大。但回报,也可能超乎想象。至少,那个“合作者”展现出的技术实力与对“非常理”领域的认知,远超泽井家甚至他所知的任何势力。或许,那是他挣脱目前困境、甚至实现更大野心的唯一机会。
“雅玄叔父突然归来,打乱了不少布置……但他终究老了,而且立场暧昧。”源清志指尖敲击的频率微微变化,传递出新的指令,“光姬那丫头再厉害,也不过十一岁,就算有时之政府训练,有蜘蛛切辅助,又能成长多快?只要找准时机……”
他想起“合作者”承诺提供的“那个东西”——据说能暂时屏蔽甚至扭曲“锚点”感知,制造致命“意外”的装置。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家族内斗,从来不只是权谋与资源的争夺,更是理念、道路与生存方式的博弈。他源清志,绝不接受被一个小丫头和一个老古董压制!
古老的宅邸,在晨光中静静矗立。飞檐斗拱承载着千年风雨,青苔石径诉说着岁月沧桑。然而,在这古朴的表象之下,灵力网络如同精密的神经网络般延伸,现代化的监测设备无声运转,高智商的族人们在各自的领域运筹帷幄。
光与影在这里交织,传统与现代在这里碰撞,守护与野心在这里角力。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银发少女,刚刚结束晨间修行,正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毛巾,擦拭额角的汗水。她赤瞳平静,望向远处“观星阁”的方向,那里有她的支持者与智囊;也望向“省身阁”的方向,那里有潜伏的毒蛇。
协议水晶在怀中微震,传来藤原千夏简短的日程提醒与一份新的训练模块概要。
蜘蛛切的沉静意念在心底流淌,带来一丝安定。
鬼切的冰冷气息在左侧萦绕,充满警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关注。
源雅玄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看见影,理解影,驾驭影。”
前路漫漫,迷雾更浓。
但她已无暇畏惧,唯有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