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斗课设在废弃的仓库里。
水泥地上铺了层薄薄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汗味。
郑耀先背着手站在场地中央,身旁是个铁塔般的壮汉,穿短褂,露出的胳膊有常人小腿粗。
郑耀先“这位是刘教官,保定跤传人。”
郑耀先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郑耀先“今天教你们近身格杀。都看好了。”
刘教官上前一步,没说话,只是朝队列招了招手。
陆子明第一个出列,军服袖子挽到肘部,摆出标准的步兵格斗式。
陆子明“教官,请指教。”
刘教官点点头,突然动了。
动作快得看不清。
陆子明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经被钳住,接着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稻草上,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
刘教官“格杀不是比武。”
刘教官的声音像磨砂纸,粗糙低沉。
刘教官“没有规则,没有道义。唯一的目的,是让对方在最短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或者死。”
他弯腰,手指在陆子明喉结、太阳穴、后颈几个位置虚点。
刘教官“这些地方,用掌缘、指节、肘击,一击致命。”
陆子明爬起来,脸色涨红。
陆子明“再来!”
第二次,他撑了五秒。
第三次,三秒。
刘教官“下一个。”
刘教官松开手,陆子明踉跄退了几步,扶着墙干呕。
学员们轮流上前,结果大同小异。
最久的一个撑了七秒,是个东北来的大汉,练过几年拳脚,但被刘教官一个反关节技按倒在地时,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郑耀先“二十四号。”
郑耀先翻着名册。
李铁柱走上前。
他没摆什么架势,只是微微弓身,像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刘教官眼里闪过一丝兴趣,这次他没主动进攻,而是招了招手。
李铁柱动了。
他没直冲,而是侧身滑步,左手虚晃,右手成爪掏向刘教官肋下。
刘教官格挡的瞬间,李铁柱矮身,腿扫下盘——这是乡下人打架的野路子,但快、狠、刁。
刘教官后退半步,堪堪避开,反手抓向李铁柱后领。
李铁柱就势前滚,起身时手里多了把稻草,扬手撒向对方面门。
刘教官偏头躲闪的刹那,李铁柱的膝盖已经顶向他小腹。
郑耀先“够了。”
郑耀先的声音响起。
刘教官收手,李铁柱也停下,胸膛剧烈起伏。
刘教官“二十四号,河南人?”
李铁柱“是。”
刘教官“打过猎?”
李铁柱“跟俺爹上山,打过狼。”
刘教官点点头,转向郑耀先。
刘教官“这个,是块料。”
郑耀先“下一个,二十三号。”
陈默走出队列。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还有陆子明那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注视。
刘教官“你父亲教过你功夫吗?”
陈默“没有。”
刘教官“那你会什么?”
陈默“跑。”
仓库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刘教官没笑,他看着陈默的眼睛——那是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平静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刘教官“那就跑给我看。”
陈默动了。
他没进攻,也没摆架势,只是后退。
刘教官进,他就退,始终保持三步距离。
仓库很大,他绕着边缘跑,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声音。
刘教官追了半圈,突然加速前扑,陈默却像背后长眼,在即将被扑倒的瞬间侧身,手在墙上一撑,整个人借力横移两步,堪堪躲开。
刘教官“滑头!”
刘教官低喝,转身再扑。
这次陈默没躲。
他迎着刘教官冲上去,在两人即将接触的刹那,突然矮身,从对方腋下钻过,同时手肘往后一顶,正中腰眼。
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
刘教官闷哼一声,动作滞了半拍。
就这半拍,陈默已经绕到他身后,捡起地上半截砖头。
他没砸,只是握着,后退,拉开距离。
仓库里一片死寂。
刘教官慢慢转过身,揉了揉后腰,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怒,是某种古怪的探究。
刘教官“谁教你的?”
陈默“没人教。”
陈默扔了砖头。
陈默“上海弄堂里,野孩子打架都这样。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就捡东西。”
刘教官“你刚才那一下,是看准了打的。”
刘教官走到他面前。
刘教官“腰眼,肾区。力道再大三分,我现在已经躺下了。”
陈默没说话。
刘教官“你杀过人吗?”
陈默“……没有。”
刘教官“但你想过,怎么杀,对吧?”
陈默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的水泡已经磨破,结了薄薄的痂。
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印书馆废墟里那些烧焦的尸体。
如果当时手里有砖,有刀,有枪——
陈默“想过。”
刘教官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对郑耀先说。
刘教官“这个,也是块料。但不是打人的料。”
郑耀先“那是什么料?”
刘教官“杀人的料。”
接下来的三天,训练内容转向爆破和化装。
爆破课在靶场后面的荒滩上进行。
教课的是个独眼龙,姓王,左眼戴着眼罩,说话时右眼会神经质地抽搐。
他拎着一箱炸药,像拎着一篮鸡蛋。
王教官“炸药分两种。”
王教官用木棍在地上画图。
王教官“猛炸药,像TNT,要雷管起爆。燃烧炸药,像黑火药,一点就着。你们要学的,是怎么让该炸的东西炸,不该炸的东西不炸。”
他拿起一块肥皂大小的黄色块状物。
王教官“这个,美军用的C4。安全,稳定,拿火烧都不炸,但配上雷管——”
他做了个开花的手势。
王教官“砰!一辆坦克能上天。”
学员们轮流练习装配简易引爆装置。
陈默学得很快,手指灵巧地将电线、电池、雷管连接,再用胶布缠好。
王教官蹲在他旁边看,独眼里闪着光。
王教官“玩过鞭炮?”
陈默“小时候玩过。”
王教官“那不一样。”
王教官从他手里接过装置,轻轻一扯,电线接头露出来。
王教官“这里,铜丝要多绕两圈,不然接触不良。还有胶布,要缠紧,但不能太紧,不然雨天进水,容易短路。”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王教官“记住,做这行,细节决定生死。一个接头没接好,死的可能是你自己,也可能是一整条街的百姓。”
化装课在另一间教室。
教课的是个女人,姓叶,四十来岁,烫着时兴的卷发,穿墨绿色旗袍,说话细声细气。
叶女士“化装不是易容。”
叶女士打开一个皮箱,里面是各式假发、胡子、眼镜、颜料。
叶女士“是改变你的‘气’。走路姿势,说话口音,眼神,小动作——这些比一张假脸更重要。”
她让学员们两两一组,互相观察,然后背过身,改变三个小习惯。
陈默的搭档是李铁柱。
他观察了五分钟:李铁柱思考时会摸耳垂,紧张时右脚脚尖会点地,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叶女士“该你了。”
陈默转身,走到墙角。
再转回来时,他微微驼了背,走路时左脚有点拖,看人时眼睛习惯性往下瞥。
叶女士“他改了哪三处?”
叶女士问李铁柱。
李铁柱“走路……说话声音低了……还有,手,他手原来放裤兜,现在揣袖子里。”
叶女士“只对了一处。”
叶女士摇头。
叶女士“他改的是体态、步态和视线。声音没变,手的位置是配合体态自然调整的。”
她走到陈默面前,细细打量。
叶女士“你以前学过?”
陈默“没有。”
叶女士“那怎么想到改这些?”
陈默沉默片刻。
陈默“我父亲有个朋友,跑江湖的。他说,要扮什么人,先学他怎么喘气。”
叶女士笑了,笑容很淡。
叶女士“你父亲那位朋友,是个高人。”
陈默没说话,在心里暗想:父亲不会早就算到这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