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没应声,只是把头埋得更深,鼻尖抵着达克斯颈侧的皮肤,贪婪地呼吸着那股独属于他的雪松味。温热的气息拂过颈间,惹得达克斯轻轻颤了一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顺着少年的背脊一下一下地轻抚,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闹别扭的小兽。窗外的月光淌过被褥,淌过两人交叠的手指,他的手指悄悄收紧,攥住了达克斯睡衣的衣角,布料褶皱深深,就像心底翻涌的情愫。
后半夜,达克斯睡得沉了,呼吸均匀绵长。杰克却醒着,借着朦胧的月光描摹他的眉眼。战争刚平息的那个圣诞节,孤儿院给每个孩子发了一颗水果糖,他攥着糖躲在街角,却被院里的孩子抢走,还被推倒在地,手肘膝盖磕出了血,旧伤也跟着疼。那些孩子跑没影后,他咬着牙自己爬起来,蜷缩在墙角不敢出声。就是这时,达克斯穿着笔挺的军装走来,蹲下身看他。他下意识垂头,任由额前长发盖住眉眼,怕那双绿色的眼睛惹来厌恶。
达克斯没说话,替他拍掉灰尘,又去街角买了一大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去药店买了伤药和纱布,蹲在避风处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看着他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达克斯眼底闪过疼惜,却也只是叹气——他是军部上校,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潦草,哪里会照顾孩子。
杰克全程没吭声,攥着糖的手指用力泛白。那之后几天,达克斯总抽空来孤儿院看他,起初只是看到些磕碰的小伤,直到一次撞见杰克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苍白得连路都走不稳,达克斯才皱紧眉头,直接俯身将他打横抱起。杰克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他的军装衣角,鼻尖萦绕的雪松味,是从未有过的安心。达克斯抱着他快步奔向附近的医院,一路上都把他护在怀里,尽量避开刺骨的寒风。在医院里,达克斯忙前忙后挂号取药,看着医生处理伤口时杰克疼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眼底漫过一层复杂的情绪。
从医院出来,达克斯没有再把杰克送回孤儿院。他看着少年耷拉着脑袋,露出的半截脖颈还带着未消的淤青,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彻底被碾碎。当天下午,达克斯就去了孤儿院的院长办公室,办理了收养手续。手续办完的那一刻,达克斯牵着杰克的手走出院长办公室,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少年冰凉的指尖。杰克攥着那只温暖的大手,眼泪掉得一塌糊涂,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抬头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达克斯没有多问,只是将他另一只手也牵住,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把人护在自己身侧,径直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接下来的几天,杰克像只受惊的小兽,寸步不离地黏着达克斯。达克斯去书房处理军部文件,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达克斯去厨房做饭,他就踮着脚扒着门框,目光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身影。他依旧习惯性地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密密地遮着眉眼,哪怕在暖黄的灯光下,也不肯让人窥见那双眼睛。
这天晚上,达克斯处理完工作,回到卧室时,看见杰克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颗包装完好的糖,那是几天前达克斯买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少年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达克斯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想揉揉他的头发,指尖却先一步拂开了他额前的碎发。
那双藏了许久的绿色眼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达克斯的视线里。像被揉碎的极光坠落在澄澈的湖面,漾着细碎的、怯生生的光。达克斯的呼吸微微一顿,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真漂亮,像极光。”
杰克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糖“啪嗒”一声掉在床单上,他怔怔地看着达克斯,眼眶瞬间泛红。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的眼睛,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议论,终于在这句轻柔的夸赞里,碎成了一片虚无。他看着达克斯眼里的认真,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却不再是因为委屈和害怕,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暖意。
从那天起,他慢慢走出了眼睛瞳孔里的阴影。虽然额前的碎发还是会遮到眼睛前面,可他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目光而下意识地低头。有时达克斯看过来,他甚至会鼓起勇气,偷偷抬眼望回去,那双像极光一样的绿眼睛里,藏着越来越多的依恋和光亮。
他黏达克斯黏得更紧了,晚上睡觉一定要窝在达克斯怀里,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腰,像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被抢走。那些藏在拥抱里的占有欲,落在背影上的炽热目光,都被达克斯归为小孩子的脾气。杰克咬了咬下唇,眼底漫过薄雾,凑过去在达克斯唇角轻轻蹭了一下,像羽毛拂过。“等我,”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等我长成能护住你的模样,告诉你,我不是在闹脾气。”
天快亮时,杰克抵不住困意睡去,脸颊还贴着达克斯的胸膛,呼吸间全是让人安心的雪松味。
晨光熹微,达克斯先醒了。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的侧脸,额前碎发依旧遮在眉眼前面,却挡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安稳。他伸手想掰开杰克圈在腰上的手臂,刚一动就被抱得更紧,杰克没醒,只是蹙着眉咕哝了一句“别离开”。达克斯动作顿住,心底漫过柔软,干脆放任他抱着,抬手替他拂开额前碎发,指尖擦过眼睫时,杰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些年,这样的清晨早就成了常态。达克斯总觉得杰克还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小不点,却忘了时光飞快,当年那个缩在街角、怕人窥见眼眸的孩子,已经长成身形挺拔的少年,眉眼褪去稚气,添了几分凌厉,看向他的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杰克被阳光晃醒,睁开眼就撞进达克斯温柔的目光里,脸颊瞬间红透,慌忙别过脸,下意识拢了拢额前碎发。他刚才做了个梦,梦里他长大了,敢大大方方抬起头,让达克斯看清自己的绿眼睛,牵着他的手说喜欢,而达克斯没有推开他,只是温柔地回握。
“醒了?”达克斯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杰克点了点头没说话,达克斯抬手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多大了还害羞。”
杰克的耳垂更烫了,猛地转过头,额前碎发滑落,露出那双浸在湖水里般的绿色眼眸,眼底情绪翻涌,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闷闷的:“我饿了。”
“去洗漱,早餐马上就好。”达克斯揉了揉他的头发。
杰克嗯了一声,慢吞吞坐起来,却依旧不肯松开环着他腰的手。达克斯无奈,只好由着他,起身去了厨房。杰克坐在床上看他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需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敢光明正大地站在达克斯身边,告诉达克斯自己的心意。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迎春花的香气扑面而来。看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迎春花,他想起那个飘雪的圣诞节,达克斯蹲在街角给他处理伤口的模样,也想起那句关于极光的夸赞,想起后来抱着他奔向医院的背影。达克斯不懂照顾孩子,只会用训练士兵的方式教他读书写字,却会在他夜里做噩梦时,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会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一夜不睡;会把自己的披风披在他身上,任由他黏着。
那时的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这个男人是唯一不嫌弃他绿眼睛、不嫌弃他满身伤痕的人。而现在,那份从圣诞节那颗糖里滋生的依赖,早已长成参天大树,占据了他的整颗心。
杰克深吸一口气,走向厨房。达克斯系着米白色围裙正低头忙碌,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杰克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却无比认真:“达克斯,我会很快长大的。”
达克斯煎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好,我等你长大。”
他的语气带着哄小孩的纵容,杰克却听得格外认真,把脸埋得更深,嘴角扬起满足的弧度,额前碎发滑落,遮住了那双盛满爱意的绿色眼眸。
锅里的煎蛋发出滋滋的轻响,阳光穿过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杰克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听着达克斯平稳的心跳,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体温,忽然觉得,所谓的长大好像也不用那么急。只要能这样抱着他,只要能和他一起守着这满室的烟火气,就算永远做个黏着他的小孩,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