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坐他摩托车是十月末。
邻槐芸撑着一把旧伞站在校门口,望着雨幕深处延伸出去的灰扑扑的公路,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搅。
家里的包裹到了镇上邮电所,非得自己去取不可。
晕车药偏偏吃完了,想到要挤进那辆气味混浊、颠簸如船的县际班车,她几乎能尝到喉咙深处泛起的酸涩。
伞沿的雨水连成细线,在她脚边汇成小小水洼
她盯着水面上不断漾开的圈圈涟漪,迟迟迈不出那一步。
忽闻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破开雨幕的声音干脆利落。
那辆熟悉的黑色摩托车在她面前刹住,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清亮的水花。
宋亚轩穿着半旧的军用雨衣,额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黑沉沉地贴在眉骨上方。
他单脚支地,雨衣帽子微微向后滑落,露出整张脸。
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往下滴,那双桃花眼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眸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去镇上?”他问。雨声嘈杂,他的声音却清晰地穿过来,带着一点被雨水浸泡过的微哑。
她捏紧了伞柄,指尖有些发白:“……嗯。取个包裹。”
“巧了,”他下巴朝车后座一点,“我也得去供销社买点螺丝。上来吧,省一张车票钱。”话说得随意,却把一场可能让她尴尬的捎带,变成了互利的便利。
说着,从摩托车前筐里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透明塑料雨衣,抖开递过来,“套外面,总比湿透强。”
没有客套的余地。塑料雨衣窸窣作响,她笨拙地套在自己的外套上,透明的塑料模糊了衣物的颜色和轮廓。
坐上后座时,冰凉的皮革触感隔着裤子传来,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哪里。
“抓着这儿。”他没回头,反手拍了拍自己雨衣下摆、外套腰侧的位置,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随意,“这路况,后座可不是观光席,得抓牢靠点。”
她迟疑地伸出手,隔着塑料雨衣和外套,轻轻攥住了他腰侧的布料。布料是凉的,但底下立刻透出温热的体温和坚实的肌理。
摩托车猛然发动,惯性让她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背。
她慌忙稳住,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摩托车冲进绵密的雨帘里。
风裹挟着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带着刺痛,却奇异地让人清醒。
不同于公交车里浑浊憋闷的空气,这风雨是清冽的、流动的,混杂着深秋田野湿润的泥土气息、枯草淡淡的涩味,还有远处山林被雨水浸透后散发的、微苦的植物清香。
它涌入她的肺叶,冲刷掉胸口的滞闷。
他开得很稳,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车身颠簸的幅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甚至有种随波逐流的从容。
她的身体随着车子轻轻晃动,有时转弯,胳膊会不经意地蹭到他雨衣下坚实的小臂。
隔着几层布料,那触感短暂而模糊,却让她的心跳漏掉半拍。
雨渐渐小了,从密集的鼓点变成疏落的嘀嗒。
天色亮了些,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
引擎声持续轰鸣,然而在这单调的声响里,她忽然捕捉到一点别的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低低的、漫不经心的哼唱。
调子是那时流行的《故乡的云》,被他哼得半走调,节奏散漫,却意外地有种随性的好听,仿佛这恼人的秋雨和颠簸的路途,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邻槐芸悄悄抬眼。
塑料雨衣的帽子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能从侧面看到他雨衣帽子下清晰的侧脸轮廓——被雨水润泽的肌肤,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却似乎有些上扬弧度的唇线。他的嘴角,好像真的在哼唱时,勾起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雨水顺着他侧脸的线条滑下,汇在下颌,然后滴落。
她从后方的小小视角里,甚至能瞥见他握着车把的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他的后背宽阔,即使隔着雨衣,也能感受到肩背舒展的线条。
车身起伏时,她能隐约感觉到他腰腹肌肉随之绷紧又放松的节奏,蕴藏着一种内敛而可靠的力量。
她闻见他身上混合的气息——淡淡的烟草味,干净的肥皂清香,还有一种更沉厚的、像是被秋日阳光长久晒透的木头或干草的味道,稳妥而踏实。
远山在雨雾中一层叠着一层,颜色由深浓渐次淡去,最终融化在天边灰蒙蒙的雾气里。
她不再紧紧盯着前方令人眩晕的、飞掠而过的模糊树影,而是微微垂眸,让自己沉浸在这段潮湿的、轰鸣的、却又莫名安稳的旅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