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后的喧嚣只持续了片刻,随即便被另一种匆忙的寂静取代
孩子们涌出教室,脚步声在石板走廊上啪嗒作响,像骤雨敲打瓦檐
邻槐芸仍靠着墙,闭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后那片温暖的红。
第一堂课比她预想的更难,也更沉重。那些眼神里的试探、方言浓重的朗读声、课本下藏着的武侠小说……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还未站稳的教学生涯的开端。
“邻老师。”
她睁开眼
周敏抱着教案走过来,圆脸上带着同病相怜的疲惫:“怎么样?”
“还行。”邻槐芸直起身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和她并肩往办公室走,“就是……有点不知道从哪里使劲。”
“都一样。”周敏叹气,“我那个班,有一半孩子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办公室是间大通间,靠墙摆着六张旧办公桌,桌上堆着课本、作业本和斑驳的搪瓷杯。
窗玻璃蒙着灰,阳光费力地透进来,照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林志阳已经在了,正埋头写什么,眉头紧锁。
邻槐芸在自己的桌前坐下——最靠里那张,桌面有深浅不一的划痕,抽屉拉起来嘎吱作响。
“邻老师。”门口传来李校长的声音。他夹着个笔记本进来,“下午教师例会,三点,就在这里。另外,你班上的学生花名册和基本情况表。”他放下两张钉在一起的、写满字的纸,“有几个孩子情况特殊,多留意。”
邻槐芸接过
纸张粗糙,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
她一眼扫过那些名字:王秀兰、李建国、赵小栓……每个名字背后,是简单的家庭情况备注:“父母务农,弟妹三人”、“父病,母改嫁,跟爷爷过”、“住校,周末回家背粮”……
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名字。她仔细看备注:
陈桂花,女,13岁:母亲早逝,父亲在采石场做工,寄宿姑姑家。成绩中上,性格内向
孙志强,男,13岁:父亲酗酒,母亲常年卧病。本学期学费未缴,每日放学需赶回家喂猪、做饭。
何彩凤,女,12岁:父母双全,但家境贫困。上月其母来校询问“女孩读太多书是否无用”,有辍学倾向。
油墨沾上指腹,她想起走廊上宋亚轩最后那句话:“特别是女生。这个年纪,容易敏感。”
原来不是泛泛之谈。
午饭的食堂比早上热闹些
住校的孩子们端着饭盒排队打饭,菜是清炒白菜和几片肥肉熬的油渣,饭是粗粮窝头。
邻槐芸打了自己的那份,找了个角落坐下
窝头有点剌嗓子,白菜寡淡,油渣腥腻
她小口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学生们身上
大多是成群坐着,边吃边说笑
但也有独自一人的
靠窗那个瘦小的女孩,扎着两根枯黄的辫子,低头扒饭,几乎把脸埋进饭盒里——是陈桂花
邻槐芸记得她的样子,上午课堂上,她总是低头,手永远放在桌下
还有个高个子男生,打了饭却不急着吃,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仔细地把饭拨了一半进去,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这才开始吃自己那份——是孙志强。
他吃得很快,几乎不嚼,三两口扒完,就匆匆起身去洗饭盒。
邻槐芸收回目光,心里那点关于教学技巧的烦恼,忽然显得轻飘而奢侈。
——
下午没课,她在办公室批改早上收上来的第一篇周记。
题目是“我的家乡”,大多数孩子写得很短,语句不通,错别字多,但字里行间是朴实的描述:村口的槐树、夏天能游泳的小河、冬天烧炕的烟囱味、家中可爱的小狗。
陈桂花的周记只有五行,字迹工整却拘谨:“我的家在南山坳,家里有爸爸和妹妹。爸爸在采石场干活,很辛苦。我要好好读书,将来当老师。”
邻槐芸在这段话下面划了条波浪线,写上批语:“志向很好,加油。”
翻到孙志强的本子时,她愣住了。周记是空白的,只字未写。
但在最后一页的角落,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头猪,线条笨拙却生动,猪的眼睛画得很大,望着画外。
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在空白页上写道:“为什么不写呢?画画得很好。”
写完又觉得不妥,想划掉,笔尖悬着,最终还是留下了。
看完这些周记,她的心情沉甸甸的。心酸,可怜,疼惜,但更多的是无法改变太多的深深地无奈。种种情绪交织闷在胸口,化作一口轻如羽毛却又重若千钧的叹息
三点,教师例会
十二个老师陆续到齐,围着两张拼起来的办公桌坐。李校长主持,内容琐碎:新学期的教学计划、下个月县里统考的安排、秋季运动会的筹备、住校生的管理问题……
邻槐芸认真记着笔记,余光却瞥见斜对面的宋亚轩
他坐得有些懒散,背靠着椅子,手臂搭在扶手上,手指间转着一支铅笔。
他听得专注,偶尔在李校长提到体育器材短缺或物理实验设备老化时,点点头,插一两句很实际的建议,比如“篮球补补还能用,我用自行车内胎试过”,或者“电路演示我可以自己搭,但需要点废电线”。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每个提议都落在具体可行处
邻槐芸注意到,当他说话时,其他老师——包括李校长——都会停下来听。
议题转到各班困难学生帮扶时,李校长点了邻槐芸的名:“邻老师,你班上那三个红圈的学生,要特别费心。尤其是陈桂花和何彩凤,女娃子的事,我们男老师不好多说,你多关心。”
邻槐芸点头:“我会的。”
“孙志强家的情况,”李校长顿了顿,“学费我帮他申请了减免,但生活费……宋老师,你上次说采石场那边可能需要临时工?”
宋亚轩停下转笔:“嗯,周末卸车,按天算钱。但得要能扛重物的。孙志强……十三岁,个子高,但太瘦。我问问工头,看能不能安排点轻省活儿,比如看工具或者打扫。”
“那辛苦你。”李校长记录下来。
邻槐芸看向宋亚轩,他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侧脸平静,仿佛刚才承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窗外的光恰好掠过他的眉骨,那双桃花眼半垂着,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散会后,老师们各自收拾东西离开。邻槐芸刻意留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她才走到正在锁柜子的宋亚轩身边。
“宋老师。”
他回头,手里还拿着那把铜锁:“嗯?”
“关于陈桂花……”邻槐芸斟酌着词句,“她那个……卫生用品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亚轩把锁扣上,钥匙放进口袋。
他转过身,倚着柜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去年她读初一,有次体育课晕倒了。校医检查发现的。后来她姑姑来,说了家里困难,买不起纸。”他说得很平淡,“我跟李校长说了,从学校有限的办公经费里挤了点,每月让女老师帮忙买一些,存在校医那里。需要就去领。”
邻槐芸怔住了,她没想到是这样具体、这样平常却又这样周到的安排。
“可是……为什么是你……”她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为什么是你一个男老师来留心并处理这样的事?
宋亚轩似乎听懂了,他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无奈:“因为当时没别的女老师住校。校医也是男的。”他顿了顿,“女孩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但总不能看着她们因为这种事不上学。”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物理教案:“还有事吗?”
“没……谢谢。”邻槐芸不知该说什么。
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邻老师,在这里,很多事没城里那么清楚的分工。看到,能帮,就帮一把。”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邻槐芸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夕阳西斜,将他的背影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地上,然后随着他出门而消失。
晚饭后,她没回宿舍,而是去了教室
值日生已经打扫过,桌椅摆得整齐
她在陈桂花的座位坐下——第三排靠窗,桌面有划痕,角落里用铅笔写了小小的“加油”两个字,字迹和周记本上的一样。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今天观察到的事情
走出教室时,天已黑透
几颗星子钉在墨蓝的天幕上,远处村庄有零星灯火
操场上,那两盏昏黄的电灯又亮起来了
几个住校的男生在灯下打篮球,身影跑动,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其中那个最高的最显眼
宋亚轩脱了外套,只穿背心,运球,起跳,投篮——球进了,划出漂亮的弧线。
有人把球传给他,他接过,又投了一个,动作流畅,带着一种野性的力量感。
回到宿舍,点亮煤油灯
昏黄的光晕里,她开始认真准备明天的课。
备完课,已是深夜,她揉揉酸涩的眼睛,轻轻吹熄了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进来,为房间添上一抹朦胧的银辉。周敏已睡,呼吸均匀而轻柔,她轻手轻脚的脱下外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星光明亮,比她从小到大在城市里见过的任何一夜都要璀璨。
身下的木板依旧硬,心里的那份沉重却似乎悄然变了质地——不再是漂浮无着的焦虑,而是某种沉甸甸的、需要她去扛起来的实在。
万籁俱寂中,她闭上眼睛。
思绪渐渐模糊。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脑海里闪过下午会议室里,那个倚着柜子、平淡讲述的侧影。
“看到,能帮,就帮一把。”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她心田刚刚翻开的、还带着迷茫的泥土里。
夜风拂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石亘中学沉睡着,而在某个尚未被注意的角落,一些微小的光,正在悄然聚拢。
作者感谢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