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

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盛夏的燥热都灌进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我抱着书包，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鲜红的“150”烫得人眼热。

窗外的梧桐叶被晒得打卷，教室里三三两两的议论声飘过来，像细密的针，扎得我耳膜发疼。

“又是第一啊，真不知道她怎么学的。”

“长得那么好看，成绩还这么卷，凭什么啊？”

“你看刚才隔壁班男生看她的眼神，都快黏她身上了，真恶心。”

我垂下眼，把试卷塞进书包最底层。从初中到现在，这样的话我听了无数遍。漂亮的脸蛋，常年霸占榜首的成绩，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焦点，本该是让人羡慕的人生，却成了某些人心里拔不掉的刺。

升上高一的第一个月，这种恶意就变本加厉了。不止是背后的窃窃私语，偶尔路过操场，会有人故意把篮球砸向我，或是路过食堂时，有人偷偷往我书包里塞写满恶意的纸条。

我以为只要忍一忍，就能过去。直到今天放学。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楼梯间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只有几缕碎金透过窗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积着灰尘的台阶上。我刻意放慢了脚步，等着人潮散去，却没注意到身后早有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哟，这不是我们的状元校花吗？”

尖锐的女声刺破了安静的楼道，我猛地回头，就看见三个高年级的女生堵在楼梯拐角，为首的那个是隔壁班的女生，平时总因为考试屈居第二而瞪我。

她们一步步逼近，我下意识后退，后背很快贴上了冰冷的墙壁。这是楼梯间最偏僻的死角，连监控都照不到的地方。

“想干什么？”我攥紧书包带，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却难掩一丝颤抖。

“干什么？”为首的女生嗤笑一声，伸手就来扯我的书包，“长得漂亮，成绩好，还能让全年级的男生都围着你转，真把自己当天仙了？”

她的指甲尖锐，刮过我的手臂，留下几道红痕。另外两个女生也围了上来，有人拽着我的头发，有人用力推我的肩膀，把我往墙上按。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有人扇了我一巴掌，力道不大，却带着刺骨的羞辱，“凭什么我们努力半天都追不上你，你却轻轻松松拿第一？”

“男生都瞎了眼才会喜欢你这种装模作样的人！”

骂声、推搡声混在一起，我被挤在墙角，动弹不得。校服被扯得凌乱，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咬着唇，不肯哭出声。从小到大，我都是别人眼里“完美”的存在，不能在这种时候狼狈。

可她们的恶意还在升级。

有人掏出手机，镜头对准我，闪光灯刺得我睁不开眼：“既然这么受男生欢迎，那我们拍点照片，让大家看看他们的女神，被人欺负的样子有多好看。”

“还有，”为首的女生突然凑近，语气阴狠又恶毒，“男生都走了呢，他们要是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女神是这个样子，还不觉得亵渎吗？不如拍点更刺激的，让全校都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纯洁的天仙。”

手机的镜头越来越近，我能清晰地看到屏幕里自己狼狈的模样——头发凌乱，脸颊泛红，眼里满是恐惧和屈辱。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以为今天真的要逃不过去了。

就在手机屏幕的光快要贴到我脸上的瞬间，一道慵懒又带着冷意的男声，从楼梯上方慢悠悠地传下来。

“啧，这么热闹？”

那声音像是淬了冰，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瞬间让喧闹的楼道安静下来。

我僵硬地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逆光里走来的身影。

张翅倚在楼梯扶手上，慢悠悠地往下走。他没穿校服，黑色的T恤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衬得腿又长又直。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抿着的薄唇。

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校霸”，年长我两岁，却比所有人都早熟成熟。平时不爱上课，总在操场角落抽烟，偶尔会在篮球场上打球，引来一堆女生尖叫。

没人敢惹他。他身上那股痞帅不羁的气质，混着漫不经心的冷意，明明看着不好接近，却偏偏让很多女生趋之若鹜。我以前只远远见过他，从未说过话，没想到今天，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我被堵在墙角的身上。

那眼神很深，带着审视，却又莫名的让人安心。

“谁让你们动她的？”

他开口，语气依旧慵懒，却压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戾气。为首的女生瞬间慌了，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支支吾吾地说：“张、张翅哥，我们就是跟她闹着玩的……”

“闹着玩？”

张翅嗤笑一声，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走到我们面前，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几个女生，眉眼间满是不羁的嘲讽。

“闹着玩，需要把人堵在死角？闹着玩，需要拿手机拍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那几个女生吓得连连后退，头都不敢抬。

“滚。”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首的女生不敢多言，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另外两个人灰溜溜地跑了。楼梯间里，瞬间只剩下我和他。

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他转过身，慢慢走向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还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头发遮着脸，不敢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拨开我脸上的碎发。

他的指尖很凉，碰到我泛红的脸颊时，我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哭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没了之前的冷意，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温柔。他伸手替我理了理凌乱的校服，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

“没事吧？”

他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里。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星星，又像藏着一片深海。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安抚。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桀骜不驯的校霸。

“别怕。”他说，声音低沉又沙哑，“有我在，没人敢再动你。”

他伸手，牵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心很暖，带着薄茧，握得很稳，像是要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

“我送你回家。”

他拉着我，一步步走下楼梯。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他走在我身边，身形挺拔，替我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一路上，有路过的学生偷偷看过来，眼神里满是惊讶。谁也没想到，平时谁都不敢惹的校霸张翅，会牵着被霸凌的状元校花，安安静静地走在放学路上。

我靠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阳光的气息，让人莫名安心。

走到校门口，他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

“含着，甜一点。”

我看着那颗橘子味的糖，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忍不住张嘴含了进去。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谢谢。”我小声说。

他勾了勾唇，露出一抹痞帅的笑，眉眼间的不羁还在，却多了几分温柔：“谢什么？以后再有人敢欺负你，直接来找我。记住了，我的人，没人能动。”

“我的人”这三个字，说得又轻又重，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漾起层层涟漪。

我看着他，看着他眉眼间的温柔和不羁，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突然觉得，这个盛夏，好像没那么燥热了。

原来，在我以为自己要坠入黑暗的时候，真的会有一个人，像光一样，冲破所有的阴霾，来到我身边，用他独有的方式，护我一世周全。

而他，就是那束照亮我整个青春的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