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栀
我从未想过,自己这般卑贱如尘的命,会被仙人垂青。
那日在山下小镇,我被一群恶奴围堵推搡,衣衫破烂,满身泥泞,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听见周遭一阵骤然安静,风里忽然多了一缕清冽冷香,像雪后初晴的松枝,又像月下凝露的寒玉。
有人挡在了我身前。
我怯怯抬眼,撞进一双极好看、却也极冷淡的眼。
男子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清挺,眉目疏朗,气质干净又疏离,明明站在人间尘嚣里,却像悬在九天之上的月。他周身气息沉静,不怒自威,只淡淡一瞥,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人便尽数噤声,狼狈退去。
他身后还立着几位同门弟子,皆恭敬垂首,可见他地位尊崇。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声音清润,不带多余情绪,却莫名让人安心。
我咬着唇,小声道:“我……没有名字。”
自幼孤苦,流离失所,旁人只唤我野丫头、贱丫头,从无人认真给我一个名字。
他垂眸看了我片刻,目光落在我鬓边沾着的一朵白色野栀花上,轻轻开口:
“既无姓名,从今往后,你便叫阿栀。”
风拂过,花瓣微动,他的声音落在心上,轻轻一颤。
“可愿拜我为师,入我门下,修无情道?”
我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重重叩首:“弟子阿栀,拜见师尊。”
他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一道光。
入了仙门之后,我才知道,师尊是宗门里最负盛名的无情道修士。
旁人都说他清冷孤绝,道心稳固,不近人情,可待我,却从来温和。
他会亲自指点我修炼,耐心纠正我错漏的剑诀;会在我走火入魔心绪不稳时,渡我一缕纯净灵力;会在我生辰那日,默默递来一枝开得正好的栀子花。
我修为渐深,人也渐渐长开,可看向他的目光,却越来越不受控制。
明明修的是无情道,断情绝爱,道心无波,可我偏偏,对师尊动了心。
这份心思像藤蔓,在心底疯狂蔓延,不敢言说,只能日夜压抑。
直到那日,师尊告知我,他要闭关冲击境界,需我在关外护法。
闭关之地幽深静谧,他临走前,带我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与他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年,眉眼、气质、甚至身上那缕清冽香气,都如出一辙,只是看起来更温和一些,少了几分师尊的疏离淡漠。
师尊只淡淡吩咐:
“阿栀,此后闭关期间,你便与他相伴,互相照料。他会护你,你也需照看他。”
我虽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恭敬应下。
那段日子,我与他朝夕相处。
他会陪我练剑,会在我累时递上茶水,会温柔地唤我“阿栀”,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师尊,却又比师尊多了几分亲近。
我明知不妥,明知无情道不该动情,可一颗心早已不受控制,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越陷越深。
我分不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眼前这个人,还是远在闭关深处的师尊。
只知道,一想到他,心口便发烫,连修炼都难以静心。
闭关结束那日,天光破开云雾。
师尊一身清尘,自密室中缓步走出,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平静无波。
积攒了许久的心事再也压不住,我鼓起所有勇气,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
“师尊,弟子……弟子有一事相告。”
他微微颔首:“说。”
我垂着眼,脸颊发烫,一字一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
“弟子修无情道,却……却对他动了心。弟子知道这是大过,甘愿受罚,可弟子不想欺瞒师尊。”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安静。
我紧张得指尖发凉,不敢抬头看他。
许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清润,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打破了他素来的清冷。
我猛地抬头。
师尊看着我,眼底含着浅淡笑意,似笑非笑,缓缓开口:
“阿栀,你喜欢的那个人……可他,本就是我的分身啊。”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耳边。
我怔怔站在原地,脸颊瞬间通红,从耳根烧到脖颈,手足无措。
原来从头到尾,朝夕相伴、让我心动难安的,一直都是他。
风穿过殿宇,带来栀子花香,师尊望着我,眼中清冷尽散,只剩一片温柔。
无情道断情绝爱,可他的道,终究为我,动了尘心。
师尊那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得我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我怔怔望着他,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方才鼓足勇气的坦白,此刻尽数化作羞赧,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头几乎要垂到胸口。
“分身……”我喃喃重复,脑子里一片混乱,又瞬间清明。
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照料,那些深夜里温和的叮嘱,那些不经意间的亲近呵护,原来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是他。
他竟用这样的方式,陪我度过了他闭关的漫长时日。
师尊缓步走近,月白道袍拂过地面,带起一缕清浅的栀子香。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我发烫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清冷孤绝的无情道尊者。
“吓到了?”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全然没了往日的淡漠疏离。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温柔,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盛满了细碎的暖意,将他一身清冷尽数融化。
“师尊……”我鼻尖一酸,又羞又喜,话语哽咽,“弟子……弟子不知,弟子以为……”
“以为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犯了无情道的大忌?”他替我说完后半句,指尖轻轻勾起我的下颌,目光灼灼,“可阿栀,你喜欢的,从来都是我,又何来大忌一说。”
我的心猛地一颤。
他竟……知道我的心意。
“无情道断情绝爱,本是斩断七情六欲,求得大道长生。”师尊望着我,眼神认真而郑重,“可自下界见你满身泥泞,怯生生抬眼看我时,我的道心,就已经为你乱了。”
“收你为徒,赐你名阿栀,亲自教你修炼,护你周全,本就不是单纯的师徒情谊。”
他的话语,一句句砸在我心上,激起层层涟漪。
我一直以为,是我违背了无情道,对师尊动了妄念,却不知,他早已为我,破了他坚守多年的道心。
“那分身,本就是我一缕神念所化,陪在你身边,不过是不想在闭关之时,留你一人孤单。”他轻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唇角,“看着你日渐动心,却又不敢言说,小心翼翼的模样,倒是有趣。”
我羞得脸颊更烫,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却被他顺势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清冷却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将我紧紧包裹。
“阿栀,”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要什么无情大道,不要什么长生不死,只要你。从今往后,你不再只是我的弟子,还是我的道侣。”
道侣二字,让我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忍不住滑落。
从下界被欺凌的孤女,到他唯一的弟子,再到他心尖上的人,这一切,像一场美梦。
“师尊……”
“唤我名字。”他轻声纠正,“张翅。”
我抿着唇,轻声唤道:“张翅……”
他眼底笑意更浓,低头吻去我眼角的泪水,唇瓣清浅微凉,温柔得小心翼翼。
殿外的弟子早已察觉异样,待师尊牵着我的手走出闭关之地时,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宗门上下谁不知道,这位无情道尊者清冷寡欲,从无半分儿女情长,如今竟牵着自己唯一的弟子,神色温柔,毫不避讳。
师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往后,阿栀,是我张翅的道侣,尔等需以尊主夫人之礼相待。”
一语激起千层浪。
宗门上下哗然,却无人敢有异议。他在宗门地位尊崇,实力强横,这番公开宣告,便是将我护在了他的羽翼之下,再无人敢轻视半分。
曾经欺凌我的人,如今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曾经对我冷眼相待的同门,如今尽数恭敬行礼。而我,站在他身侧,被他紧紧牵着,满心都是安稳与欢喜。
入夜,月华洒满寝殿。
他将我拥在怀中,指尖轻轻梳理着我的发丝。
“无情道本需断情,可我为你,修了有情道。”他低头,吻落在我的眉心,“阿栀,你可愿,与我双修,共赴大道,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我望着他眼底的深情,用力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愿意。”
他轻笑,周身灵力缓缓流转,清冽的仙气与我的灵力渐渐交融,温柔而缠绵。没有半分强迫,只有满心的爱意与契合。
他的灵力温柔地包裹着我,抚平我修炼路上的所有疲惫与伤痕,助我稳固修为,涤荡心脉。而我心中的情意,也化作灵力,与他交织缠绕,密不可分。
月光下,两道身影相依相偎,仙气缭绕,情意绵绵。
曾经断情绝爱的无情尊者,为他的小栀子,动了情,破了道,修了有情。
而他的阿栀,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与心爱之人,双修相伴,一世安稳。
从今往后,仙界万古岁月,有他在侧,便再无孤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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