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敲在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我指尖悬在法医学期刊的铅字上,余光瞥见玄关处晃进来的两道影子,心头那点安宁,霎时碎得七零八落。
是我哥,还有张翅。
我哥头发乱得像鸡窝,衬衫领口扯开,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往日里那份故作矜贵的体面,早被赌桌上的红绿色筹码啃噬得干干净净。他身后的张翅,却依旧是那副清隽挺拔的模样,黑色风衣的下摆沾了些雨珠,抬手拂去时,腕间的银链晃过一抹冷光——那是我去年生日时,缠着哥送的,后来不知怎的,竟到了他手里。
张翅是哥的发小,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更像他的半个监护人。我记事起,就总看见张翅跟在哥身后收拾烂摊子,小到逃课打架,大到投资失败,哪一次不是他出面,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把我哥从泥沼里捞出来。只是我从未深究过,他一个看似闲散的人,哪来的那么大本事,能摆平那些连我父亲都要皱眉头的麻烦。
“念念,”我哥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笑意,他走过来想拍我的肩,被我侧身躲开,“我跟你说个事。”
我没抬头,翻了一页书,油墨的味道混着窗外的湿冷空气,让我胃里隐隐发紧。“说。”
“就是……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他搓着手,眼神躲闪,“输了点钱,不多,也就……也就八百万。”
八百万。
我捏着书页的指节骤然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我家虽是家底殷实,却也经不住他这般挥霍——这已经是他半年内第三次,把赌场的债台垒到我面前。
“我没钱。”我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爸冻结了你的副卡,我的账户,你动不了。”
我哥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那点谄媚被焦躁取代,他往前一步,几乎是低吼:“我不管!那帮人说了,再不还钱,就要卸我一条腿!念念,你是我妹妹,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失望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救过你多少次了?哥,你赌瘾上来的时候,想过爸妈,想过这个家吗?”
他被我问得语塞,嘴唇哆嗦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张翅,又转回来盯着我,那眼神,陌生得让我浑身发冷。
“他们说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没钱,就用东西抵。念念,你……你嫁给他们老大的侄子,这债,就算清了。”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从小护着、疼着的哥哥,看着他眼里的贪婪与自私,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脏。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发飘,连指尖都在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猛地提高音量,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那小子家里有钱有势,你嫁过去,不吃亏!念念,算哥求你了,就当……就当救哥一命!”
救他一命?
那谁来救我?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在他眼里,我这个妹妹,不过是他赌桌上输红了眼时,可以随手推出去抵债的筹码。
空气里的沉默,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张翅,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风衣的褶皱划过空气,带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他停在我哥面前,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我哥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缩,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怯意。
“张翅……”他嗫嚅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张翅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却沉得像寒潭,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近乎暴戾的冷。
他没看我哥,只是对着我,声音低沉,像雨夜敲在青石板上的琴音,一字一句,砸进我的耳朵里。
“他的话,你不必听。”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的温度,却烫得我睫毛一颤。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哥,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赌债,我来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哥惨白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还有,”他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刚才说的话,我当没听见。再敢提一次……”
他没说完,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我哥的肩膀。
我哥的身子,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瘫软在地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张翅转过身,把我揽进怀里。他的风衣带着雨水的凉意,怀里却暖得惊人。他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别怕。”
我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的“朋友”。
他腕间的银链,他随手就能拿出的八百万,他眼神里的杀伐果断,都在告诉我,他的背景,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只是我没想到,在我被至亲之人,推向深渊的那一刻,拉住我的人,会是他。
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抱着他的腰,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而我哥瘫在地上的模样,和张翅眼底翻涌的暗潮,都在告诉我——
有些秘密,快要藏不住了。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