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渡终究是熬不过冬天的冷,那股寒气是带着刀片的,专往骨头缝里钻。街灯的光是惨白的,晕染在湿冷的空气里,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偶尔有辆出租车鬼影似的滑过去,碾碎一地死寂。
环视四周,她推开便利店的门。
叮咚一声机械响,像石子投入深井,激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涟漪,随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暖气开得足,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关东煮汤底的暖意。
白晃晃的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货架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拉面,饭团和五彩斑斓的糖果,一切都那么有秩序。
她走到最里面,避开收银员可能投来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冷藏柜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很快消失的雾痕。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十五岁,或许还该有点婴儿肥的年纪,脸颊却削了下去,眼下两团挥之不去的青黑,是拼命练习盖上的印章。
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颈侧。嘴唇有点干裂。搭在玻璃边缘的手,指尖是红的,纤细的手指抓住玻璃门,无措弥漫。
她最终停在咖啡货架前,手指掠过一排排包装花哨的罐装咖啡,最后拿了一罐,沉甸甸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卫衣面料渗进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冰咖啡,或许她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坐在便利店的窗边,打开易拉罐,咖啡的苦涩让她皱起眉头,目光扫过冰柜前一个身影。
是个女孩。个子不高,戴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鸭舌帽,帽檐下露出几缕略显枯黄的头发,身上裹着件看起来并不厚实的灰色连帽运动外套,拉链直拉到下巴底下。
她捧着一罐泡面走过来,加满了芝士和蟹柳,还有一杯冰可乐。
她就在林渡旁边坐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像是很多天没有吃饭了一样。
林渡发现自己没办法不去关注她——她面颊饱满,尽管层层包裹也能看出来她很瘦,圆圆的脸上却还有着婴儿肥,睫毛又密又长,唇瓣丰润却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白得连浅青色的血管也清晰可见。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向林渡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没有再说话,礼物狼吞虎咽。
被发现后的林渡不再敢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了,直到听到耳边熟悉的国语。

“中国人?”
她依旧没有抬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但吐字却很清晰。
“嗯……”


“练习生吗?”
“你怎么知道?”

像是被这个妹妹傻傻的可爱到了,那女孩儿突然笑了。

“猜的呗。”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冰可乐,然后停下来,仔细地观察眼前的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真漂亮。

“这么晚了跑出来,考核了吗?”
“没有,我刚到”

“我是国内的练习生。”

“到这来就是想拼一把,最后一次。”

出道战在即,每一个竞争者都是潜在的敌人,脆弱是绝不能示人的奢侈品。可在这个陌生的韩国便利店,对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堤坝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害怕吗?”
林渡点点头,不住的扣着手指。
女孩没有立刻安慰,也没有惊讶。她只是转过头,看着林渡。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充满憧憬的亮,而像是被什么反复擦洗过,剔透得有些疲惫,底下沉着一些很深很重的东西。

“怕出不了道?”
林渡用力地点了点头。害怕。怕输,怕辜负,怕拼尽全力依然是个零。

“怕就对了。”

“不怕才怪呢。那么多眼睛盯着,那么多人等着你摔下去。”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像个分享秘密的孩子,尽管她分享的内容一点也不轻松。

“但是啊,就算知道可能会摔,就算摔过一次了……”
她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睛里有极其微弱的光闪了一下,很快又隐没在更深的疲惫后面。

“站到那个灯光下面的时候,还是会想,再试一次,就一次。万一呢?”
万一呢。
林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们都没有再说什么,一直到临走前,林渡塞给她一罐热的甜米露。
“姐姐,胃不好的话,喝点热的。”

林渡并不了解她,但刚刚分明看到一口冰可乐下肚后,她额角绽出的汗珠。
推门离开,现在玻璃门外,隔着一层玻璃,林渡最后一次望向她,视线交汇,两个女孩目光中炽热的梦想擦出火光,足以照亮整个冬夜。
林渡看见她对自己笑了笑,手指在那杯甜米露上摩挲着。
没有再回头,林渡走得很坚毅,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遇见她,但命运让她们相见,已经证明缘分。
在没出道的那段日子里,林渡是很爱看选秀节目的,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将会是多么残酷的赛制,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成为那少数的,杀出重围的女性。
寒夜里,她默念。
“再见。”

“祝你如愿,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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