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延伸向浓得化不开的雾里,像两条被遗忘的灰蛇。
商嶋暁宇站在站台边缘,手斧的木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他能闻到铁锈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类似草莓腐烂的甜腥。
“列车时刻表是1997年的。”商嶋暁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盯着站台上方褪色的电子屏。屏幕上的绿色数字跳得毫无规律,最后定格在“23:59”,秒数卡在冒号后的最后一格,不再动弹。
暁宇转头看她。副本转移时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他记得在洋楼地下室摸到那枚生锈的车票后,眼前的黑暗就被刺耳的刹车声撕碎了。现在暁雫的校服袖口沾着块深色污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溅到过,她自己似乎没察觉,正用指尖敲着时刻表下方的站牌——“第七信号站”,字迹被雨水泡得发肿,边缘模糊不清。
“灵异事件簿里记过类似的地方。”暁宇从背包里摸出那本磨破的本子,翻到某一页。泛黄的纸页上画着简易的站台素描,旁边写着“午夜不停站的列车,载着未下车的乘客,每站必停,却从不上人”。
“未下车的乘客?”暁雫的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站台长椅。长椅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其中一张椅面上有几道深沟,像是被指甲抠出来的。
雾突然浓了些,带着刺骨的寒意。铁轨尽头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轨道上。
“来了。”暁宇压低声音,将手斧横在身前。他的体力在副本里总是比暁雫更持久,这种需要正面应对的时刻,他习惯性地往前站了半步。
列车的灯光刺破雾气,昏黄的光团里裹着一节孤零零的车厢。没有车头,也没有后续的车厢,就这么凭空出现在铁轨上,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濒死者的喘息。
车厢的窗户蒙着层灰,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人”。
“别动。”暁雫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事件簿里说,不能和车窗里的东西对视。”
暁宇点头,视线落在铁轨间的碎石上。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车窗的视线,黏在背上,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像有人用冰冷的舌头舔过皮肤。
列车停了下来,车门“嘶”地一声滑开。没有乘务员,也没有广播,只有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涌出来,夹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精神病院走廊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要上去吗?”暁宇问。他注意到车门旁边的台阶上,刻着和洋楼铁门凹槽一样的花纹。
“车票在你身上。”暁雫提醒他。
暁宇摸了摸口袋,那枚从地下室带出来的车票还在,硬纸壳边缘磨得发毛,上面用油墨印着“第七信号站——终点”,没有发车时间,也没有车次。
他抬脚要上车,暁雫突然拉住他:“等等。”她指向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那里有东西。”
阴影里蜷缩着一团黑色的轮廓,比雾更浓,形状像个缩水的人。它似乎察觉到被注视,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双反光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是怨念黑影的变体。”暁宇握紧手斧。在洋楼里他们已经摸清了这些影子的习性——怕光亮,更怕他们手里的手斧,但极其擅长藏匿和偷袭。
“先解决它。”暁雫往后退了半步,摆出投掷的姿势。她的敏捷度在这种时候总能派上用场,精准的投掷往往能在影子发动攻击前打乱它们的节奏。
那团黑影突然窜了起来,速度快得像道黑闪电,直扑暁宇的面门。他早有准备,侧身避开的同时挥斧劈砍,斧刃带起的风撕裂了影子的边缘,散出一缕黑烟。
“这边!”暁雫的手斧紧随其后,准确地钉在影子的核心处。黑影发出一声类似布料撕裂的尖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很快被站台的水泥地吸收了。
车厢里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挪动身体。
“上车。”暁宇拉着暁雫跳上台阶。车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合上,发出沉重的“咔哒”声,像被从外面锁死了。
车厢里比外面更暗,只有头顶几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座位是深绿色的人造革,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每一排座位上都坐着“人”,他们穿着款式老旧的衣服,一动不动,脸色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
暁宇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心脏猛地一缩。
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女人”,眉眼像极了母亲商嶋恵渚,只是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不正常,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口腔。斜前方的“少年”有张和大哥商嶋厄白一样暴躁的脸,手里却把玩着一把带血的美工刀,刀刃上的血珠滴在裤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别看他们的眼睛。”暁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精神韧性比暁宇还差些,这些酷似家人的“乘客”显然对她造成了更大的冲击。
暁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车厢尽头的门。那扇门上贴着张泛黄的告示,上面写着“禁止在车厢内食用带壳食物”,字迹下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草莓图案,被人用红笔打了个叉。
“他们是假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是副本根据我们的记忆造出来的幻象。”
“但影子是真的。”暁雫指向车厢连接处的天花板。那里有团黑影正顺着通风口往下爬,边缘不断滴落黑色的液体,落在过道上,发出“滴答”的轻响。
更多的黑影从座位底下、行李架上冒出来,它们的形状比在站台时更清晰,隐约能看出四肢的轮廓,指甲又尖又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走!”暁宇拉着暁雫往车厢尽头冲。路过“母亲”座位时,那女人突然转过头,咧开的嘴里涌出黑色的液体,朝着他们泼过来。暁宇侧身挡在暁雫前面,液体溅在他的校服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在腐蚀布料。
“用斧头劈开那扇门!”暁雫喊道,同时掷出手里的手斧。斧头在空中转了个圈,精准地钉在追来的黑影头顶,那影子瞬间瘫软下去,化作一滩黑水。
暁宇冲到门前,举起手斧用力劈向门锁。“哐当”一声,锁芯被劈开,门应声而开。后面是另一节车厢,布局和前面一模一样,只是座位上的“乘客”换了张脸——二哥商嶋安辰的画架摆在过道中央,画布上画着他们在精神病院的病房,画里的他正对着空气说话,而暁雫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颗滴着血的草莓。
“安辰的画……”暁宇的呼吸顿了顿。二哥总说恐惧是纯粹的艺术,此刻这艺术正以最狰狞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别分心!”暁雫已经捡回自己的手斧,正警惕地盯着画架后面。那里的阴影在蠕动,比其他地方的影子更浓。
画架突然自己翻倒了,画布背面用血写着一行字:“你们逃不掉的,和他一样。”
“他是谁?”暁宇追问,但没人回答。画架后面的黑影猛地扑了出来,这次不是模糊的一团,而是有着清晰人形的轮廓,脸上戴着个生锈的铁面具,手里握着根铁链。
铁链甩过来的瞬间,暁宇推开暁雫,自己往旁边翻滚躲开。铁链砸在座位上,人造革被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
“它的速度比之前的影子快!”暁雫的声音带着喘息,她绕到黑影侧面,手斧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寒光,“攻击它的腿!”
暁宇立刻会意。他记得事件簿里写过,怨念凝结的实体通常有一个“核心”,破坏核心对应的部位就能削弱它们。这黑影行动依赖双腿,显然是核心所在。
他佯攻黑影的上半身,在对方抬臂格挡的瞬间,手斧猛地向下劈去,精准地砍中它的膝盖。黑影发出一声震耳的嘶吼,膝盖处的黑影像被打碎的玻璃,散成无数细小的黑点。
“就是现在!”暁雫抓住机会,将手斧掷向黑影的面具。斧头穿透面具,钉进后面的黑影里。那黑影晃了晃,铁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轮廓开始溃散,最后化作一大滩黑色的液体,漫过地板,朝着车厢连接处流去。
液体流过画架时,画布突然燃起绿色的火焰,很快烧成了灰烬。
车厢里的“乘客”在这时齐齐转过头,青灰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那道诡异的裂缝在慢慢扩大。
“下一节车厢是最后一节了。”暁宇看着尽头的门,那扇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把手,和他父亲书房抽屉的把手一模一样。
“父亲的研究……”暁雫突然说,她的声音很轻,“会不会和这些副本有关?”
暁宇没回答。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想起母亲每次打扫时避开书房的样子,想起大哥摔东西时吼的那句“他研究的根本不是人该碰的东西”。这些碎片在脑海里冲撞,拼凑出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
他推开最后一节车厢的门。
这里没有座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站台,和他们刚进来时的第七信号站一模一样。电子屏上的时间依然是“23:59”,但铁轨尽头的雾里,隐约能看到另一列列车的灯光。
“循环?”暁雫皱眉。
“不。”暁宇看向站台中央的长椅。这次长椅上坐着个人,是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女,背对着他们,正在吃一颗草莓。
那是小妹商嶋安咲的背影。
少女慢慢转过身,手里的草莓滴着红色的汁液,她的脸却不是安咲的样子,而是和暁宇、暁雫一模一样的脸,左眼旁一颗痣,右眼旁一颗痣,两颗痣在苍白的脸上,像凝固的血点。
“车票。”少女开口,声音像两个声部叠在一起,“把车票给我。”
暁宇摸出那张硬纸壳车票,递过去的瞬间,少女突然笑了。她手里的草莓“啪”地掉在地上,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顺着站台的缝隙流进铁轨里。
“你们以为能离开吗?”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细小的黑影,“这车站……从来没有终点。”
黑影散开的瞬间,电子屏上的时间终于跳动了一下,变成“00:00”。
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暁宇回头,看到刚才那节孤零零的车厢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对面的铁轨上,车门大开,里面的“乘客”正朝着他们招手,青灰色的脸上,嘴角的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
而身前的铁轨上,新的列车已经进站,车窗里的“人”影晃动,隐约能看到父亲商嶋振海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低头看着什么,手里拿着把手术刀。
“选一边。”暁雫的声音在发抖,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或者……跳下去。”
铁轨之间的黑暗深不见底,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底下盯着他们。
暁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斧,又看了看暁雫眼角的痣。他想起精神病院的深夜,她递过来的那颗压变形的草莓,想起洋楼里并肩劈开黑影时的默契,想起此刻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温度。
“不选。”他说,突然举起手斧,朝着电子屏劈了过去。
斧刃撞上屏幕的瞬间,整个车站开始剧烈摇晃,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无数黑影在黑暗中尖叫。暁宇感觉到暁雫抓住他的手更紧了,两人在天旋地转中失去了意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站台地面上那滩黑色的液体里,浮出了一张新的车票。
目的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