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桂花香,卷过星榆中学的林荫道,将几片金晃晃的花瓣送进琴房的窗缝里。
贺峻霖抱着怀里的琴谱,跑得有些急。白色帆布鞋踩在光洁的瓷砖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直到走廊尽头那扇标着“钢琴教室(一)”的门出现在视野里,他才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下周就是学校交响乐团的纳新考核,作为转学生,他得提前来熟悉场地,最好能找到传说中那个钢琴弹得极好的搭档。学长学姐只说对方姓严,常年霸占这间琴房,性子冷淡,却偏偏能弹出最温柔的旋律。
贺峻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砰——”
怀里的琴谱没抱稳,哗啦啦散了一地,最上面那本《梁祝》协奏曲的谱子,正好飘到了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的琴凳边。金属谱架被他进门时带起的风撞得晃了晃,在瓷砖上划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琴房里的宁静。
“抱歉抱歉!”贺峻霖连忙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谱纸,就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清冽的少年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新来的小提琴手?”
贺峻霖一怔,顺着声音抬头。
逆光里,少年正坐在钢琴前,微微侧着身调试着膝头的吉他。那是一把崭新的马丁吉他,原木色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轻轻拨过琴弦,发出细碎的、如同泉水叮咚的声响。阳光穿过他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琴箱上投下蝶翼般的光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的鼻梁高挺,唇线清晰,眉眼间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却又被阳光柔化了棱角。
贺峻霖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谱纸。“是、是我。我叫贺峻霖,转学生,来参加交响乐团考核的。”
少年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小提琴琴盒上,又扫过地上那本《梁祝》,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他放下吉他,站起身,伸出手:“严浩翔。你的钢琴搭档。”
贺峻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握住他的手。对方的掌心带着琴键的微凉,指腹有薄茧,是常年练琴留下的痕迹。
“你就是那个学长学姐说的……钢琴超厉害的严浩翔?”贺峻霖忍不住问。
严浩翔挑了挑眉,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梁祝》谱子,翻了两页:“不然呢?整个星榆中学,敢霸占这间琴房的,也就我一个。”
他的语气带着点小小的骄傲,却不让人讨厌。贺峻霖看着他低头翻谱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染出一圈柔和的金边,忽然觉得,传说中那个“冷淡”的搭档,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那以后,就麻烦你了,搭档。”贺峻霖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严浩翔抬眸,撞进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像撞进了一片盛满了星光的湖泊。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轻咳一声,将谱子递给他:“先别忙着说麻烦。合练的时候,可别哭鼻子。”
......
交响乐团的第一次合练,定在三天后的下午。
琴房里挤满了人,小提琴、大提琴、长笛、单簧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略显嘈杂。贺峻霖抱着小提琴坐在靠窗的位置,严浩翔则坐在三角钢琴前,指尖搭在琴键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指挥老师分发的谱子。
这次合练的曲目,是《梁祝》协奏曲的选段。指挥老师说,这是考核的重点,也是乐团下个月校庆演出的压轴节目。
前奏响起,严浩翔的钢琴声率先流淌出来。清澈、舒缓,像是山涧的溪流,蜿蜒着穿过竹林。贺峻霖的心跳跟着琴声的节奏起伏,他深吸一口气,将琴弓搭在琴弦上。
小提琴的声音响起,清亮、悠扬,与钢琴的旋律完美契合。琴房里的嘈杂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指挥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手里的指挥棒挥舞得越发有力。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梁祝》的高潮段落——“化蝶”的部分。
按照谱子上的标注,这里应该是钢琴与小提琴的合奏,旋律缠绵悱恻,哀婉动人。可贺峻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转,忽然改变了调性。
原本哀婉的旋律,陡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挣脱了束缚的蝴蝶,在阳光下肆意飞舞。
琴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严浩翔的指尖顿在琴键上,钢琴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看向贺峻霖,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错愕,随即又染上了几分兴味。
指挥老师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严浩翔抬手制止了。
贺峻霖的心跳有些快,他知道自己擅自转调是犯规的,可刚才演奏到这里,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蝴蝶振翅的画面,下意识地就改了旋律。他咬了咬唇,看向严浩翔,眼神里带着点忐忑。
严浩翔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睫毛在镜片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像是在摸索着什么。片刻后,他抬眸,看向贺峻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贺同学很有想法。”
说完,他的指尖重新落下。
钢琴的旋律变了。不再是原本的哀婉,而是跟着小提琴的节奏,变得轻快灵动。像是在回应那只振翅的蝴蝶,一唱一和,默契无间。
贺峻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没想到严浩翔会跟上他的节奏,更没想到,两人即兴的合奏,竟然如此和谐。
他的手指越发灵活,琴弓在琴弦上跳跃,小提琴的声音像是有了生命,与钢琴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化作漫天飞舞的蝴蝶,在琴房里盘旋。
合练结束后,指挥老师狠狠表扬了他们,说这是他听过的最有新意的《化蝶》。其他乐团成员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贺峻霖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向严浩翔。对方正收拾着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场惊艳的合奏,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傍晚,琴房里的人都走光了。贺峻霖想起自己的水杯落在了里面,折返回去。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琴房的地板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严浩翔坐在钢琴前,台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谱纸上写写画画。
贺峻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谱纸上,是下午他即兴转调的那段旋律。严浩翔将它编成了完整的钢琴协奏曲,音符流畅优美,比原本的旋律更添了几分灵动。
而在谱纸的边缘,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小提琴符号,旁边还画了一个吐着舌头的小恶魔。
贺峻霖忍不住笑出了声。
严浩翔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见贺峻霖站在身后,眼里满是笑意,耳根微微泛红:“你怎么回来了?”
“拿水杯。”贺峻霖指了指桌角的杯子,又看向谱纸,“你在编下午那段旋律?”
严浩翔的耳朵更红了,他有些不自然地将谱纸合上:“闲着没事,随便写写。”
“很好听。”贺峻霖认真地说,“比我想的还要好听。”
严浩翔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避开贺峻霖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月亮:“……还行吧。下次别擅自转调了,指挥老师会骂的。”
贺峻霖点点头,弯了弯眼睛:“知道啦。不过,下次如果我再转调,你还会跟上吗?”
严浩翔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月光落在贺峻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下,谱纸边缘的小恶魔符号,像是在偷偷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