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指尖那一颤,尚未化作明确的推拒或抚慰,窗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慌乱、几乎破了音的呼喊。
龙套“不好了!不好了!出人命了!杨家少爷他……还有纨纨小姐……没、没气儿了!”
杨鼎臣?纨纨?
花容眼中那丝因陆江来大胆行径而生的迷离与玩味,在听到这两个名字的刹那,倏然褪尽,化为一片清明。
杨鼎臣……那个她曾因察觉荣善宝异样而私下查问过的人,荣善宝当时苍白着脸,咬着唇承认,杨鼎臣不知怎的拿捏住了荣府一些见不得光的陈年秘辛,一旦抖落,足以撼动荣府百年清誉。
为着“顾全大局”,她只能忍辱,对杨鼎臣的诸多逾矩之举睁只眼闭只眼。
他死了?
花容心头一沉。
死便死了,或许还是件好事,那秘密可能随之埋葬。可纨纨……荣筠纨,那个怯懦、心智如同八岁小儿的小妹,她怎么会突然死了?
无数念头掠过脑海。
陆江来眼中愕然,但在接触到花容瞬间冷凝肃然的目光时,他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余下惯常的带着关切与顺从的注视。
花容没时间计较他方才的放肆。
她利落地掀开锦被,赤足下榻,甚至顾不上披外衫,径直走到衣架前,一把扯下自己一件稍厚些的藕荷色素面锦缎,看也未看,反手就朝仍半跪在床榻边的陆江来掷去。
柔软的织物兜头罩下,带着她身上独特的清冽又暖融的淡香。
陆江来下意识接住,入手绵软温润。
他怔了一下,被这件带着她气息的衣物抚平,甚至窜起一丝隐秘的喜悦——她给他,她的衣服穿?
花容“穿上。”
花容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决,甚至比平日更添几分威严。她快速整理着自己微乱的中衣,目光扫过陆江来半裸的上身,
花容“随我一同前往。”
陆江来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毫不迟疑地抖开那件明显是女式却因宽大而勉强能裹身的衣衫。
丝滑的锦缎贴上他光裸的肌肤,那香气更浓了,丝丝缕缕钻入鼻息,仿佛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她的气息里。
他迅速系好带子,布料紧贴着他的身躯,勾勒出宽肩窄腰,虽有些局促,却融合出一种隶属于她的标记感。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疾步出了院子。
夜深露重,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映照着他们匆匆的身影。
花容步履迅疾,裙裾扫过湿润的石阶,陆江来紧随其后,衣角在夜风中拂动。
·
赶到事发地点——一处僻静的杂物院外,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压抑的哭泣与惶惑的低语嗡嗡作响。
荣府几位主子几乎都到了,面色各异。
院中地上,赫然盖着一大幅素白麻布,底下隆起人形轮廓,边缘渗出暗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荣筠茵也在,她眼睛红肿,泪痕似有若无,此刻却挣开拉着她的丫鬟,猛地扑向那白布,声音尖利:
荣筠茵“我不信!让我看看!”
她伸手就去扯那白布的一角。
一声轻喝。沈湘灵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荣筠茵的手腕。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丝疲惫。
龙套【沈湘灵】“胡闹!”
她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龙套【沈湘灵】“依着咱们族里传下来的规矩,女人管生,男人管葬……你这样……”
荣筠茵被话语定在原地,扯着白布的手指颤抖。她抽噎着,不甘地瞪着那白布下模糊的轮廓。
花容的目光,却越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荣善宝身上。
荣善宝脸色惨白如纸,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发抖,目光躲闪,不敢看向那白布,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她紧握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花容心中雪亮。
荣善宝这反应,绝不仅仅是害怕。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惊愕、悲伤与虚弱混杂的神情。她抬手扶额,脚下微微一晃,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陆江来“小姐!”
陆江来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他靠得极近,那件衣物上的香气与她身上原本的气息交融。
花容顺势将大半重量倚靠在他身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帕子掩住口鼻,眼眶迅速泛起红,竟真的逼出了几滴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看起来摇摇欲坠,脆弱不堪,与平日那个冷静自持的二小姐判若两人。
花容“江来……”
她声音细弱,带着泣音,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唤出他的名字。
陆江来“我在。”
陆江来应道,声音低沉而稳定,扶着她手臂的力道坚实可靠。他微微侧身,为她挡住了部分投来的视线和夜风。
花容“这里……我心头慌得厉害,透不过气……”
花容倚着他,气息微弱,
花容“扶我回房吧。”
陆江来“是。”
陆江来没有半分迟疑,半扶半抱地,带着她转身,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朝着来路返回。他的背脊挺直,步伐沉稳。
无人阻拦,也无人多问。
此刻“受惊过度”、“悲伤欲绝”的二小姐要离场,合情合理。
只有陆江来知道,臂弯中的身躯虽然轻颤,倚靠的姿态却并非全然无力。她搭在他臂上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掐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