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烨指尖那只流连的萤火虫，忽地振翅，光晕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花容只是下意识地眨了下眼，再定睛时，身侧倚靠着的温热连同那袭青衣，竟凭空消失了。
偌大的莲息水榭，只剩下她一人独坐扁舟。
方才的一切都像是被那阵掠过的微风带走，了无痕迹。唯有眼前，一只萤火虫并未飞远，停驻在船舷上，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静静“望”着她。
花容“……红烨？”
花容的声音响起，在这空旷静谧的水榭间回荡。
无人应答。只有莲叶轻触水面的微响。
忽然，她感觉肩后被人极轻地拍了一下。触感分明，带着熟悉的玩笑般的意味。花容立刻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硕大的莲叶随着水波轻轻飘荡，方才那一下，仿佛只是莲叶尖端无意扫过她的衣裳。
他又在捉弄人？
花容定了定神，不再徒劳地用眼睛寻找。她闭上眼，摒弃外界的干扰，心神沉入体内。
那股日益熟悉的妖力在经脉中潺潺流动，比往日更为顺畅灵动。而腕间那无形的红线，此刻也微微发热，如同一条极细的只有她能感知的弦，轻轻颤动着，指向某个方向。
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与周围水汽融为一体的气息，正以玄妙的轨迹悄然移动，带起阵风。
就在那股气息即将掠过她正前方的刹那——
花容闭着眼，却精准无比地朝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下一刻，一双温热宽厚的手掌便从虚空中显现，那人稳稳地带着笑意般，覆上了她微凉的指尖，然后顺理成章地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紧密交握，牢牢扣住。
几乎在手指相扣的同一时间，熟悉的清冽又带着莲香的气息已贴面而至。
花容倏然睁眼。
红烨含笑的面容近在咫尺，鼻尖几乎相触。他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原身，依旧是那袭松散青衣，眼眸亮如灿星，清晰地映出她因讶异而微微睁大的瞳孔。
红烨“你的心，”
红烨没有松开交握的手，反而将她的手指更紧地拢在掌心。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仿佛真的在倾听某种共鸣，眼中漾着洞悉与愉悦，
红烨“告诉我，你方才……很开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语气温和，
红烨“虽然不知这欢喜具体源于何处，但开心便是难得。”
他没有追问她因何而喜，只是珍视这份情绪本身。这态度让花容心口微微一暖，方才因他突然“消失”而生出的些许空落，也悄然散了几分。
红烨“我今日在此等你，并非只为偷闲。”
红烨话锋一转，松开了按在心口的手，指尖却仍与她相扣，
红烨“我感觉到你体内妖力流转已趋圆融，基础已然稳固。是时候，该学点有趣的了。”
花容“有趣？”
红烨“嗯。”
红烨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兴致，
红烨“幻化术。我想你记得的？”
话音未落，花容只觉得掌心相贴处传来一股奇异的波动。紧接着，握在手中的属于红烨的手指触感骤然消失。
她低头看去，只见自己摊开的掌心里，哪里还有那修长的手指？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毛茸茸、翠绿挺直的——狗尾巴草！
那狗尾巴草甚至还极其“生动”地在她掌心立了起来，顶端的穗子骄傲地晃了晃，仿佛在说：瞧，就是这样。
花容愕然。
红烨“正所谓，大道至简，幻化无方。”
红烨的声音竟从那株狗尾巴草里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一贯的慵懒教导意味，
红烨“这世间万物，飞禽走兽，草木金石，乃至风雨云雾，只要你能感知其韵，明悟其理，皆可成为你变化的模样。千变万化，存乎一心。”
接着，那株狗尾巴草晃了晃，开始用最浅显的语言讲解幻化入门的关窍。入门最重要的，是获取变形对象的一丝“特征”。就像变人变妖，常需对方一缕发丝为引，内含其生命与形态的印记。
花容听得入神，心中渐渐明了。
掌心的狗尾巴草讲解完毕，顶端穗子点了点，指向花容，发出“命令”：
红烨“那么现在，变给我看。”
花容回过神，目光在四周观望。莲花、潭水、卵石、远处的草木……最后，她的视线落回掌心这株翠绿又“嚣张”的狗尾巴草上。
她嘴角忽然弯起，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那毛茸茸的穗子顶端，然后极快地拔下了一小撮茸毛。
红烨“？！”
掌心的狗尾巴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株草都惊得向后一仰，差点从她掌心翻倒。茸毛被拔的细微触感，通过幻化之身清晰地传递给了红烨，带来一阵又痒又惊的刺激。
花容却轻笑出声，仿佛恶作剧得逞。她将被“揪”了一小撮毛的狗尾巴草拿起来，动作轻柔地放在了自己右侧肩头。
狗尾巴草在肩头晃了两下，似乎想抗议，但最终安静下来，只那穗子还时不时轻扫一下她的颈侧，仿佛无声的抱怨。
·
花容静立舟头，闭上双眼。体内妖力按照红烨方才所授之法缓缓运转，灵台一片空明。她回忆着红烨的模样。
妖力流转渐疾，周身泛起淡淡光晕。光影扭曲变幻，她的身形在朦胧中拔高，轮廓改变，衣衫的色彩也如水波般荡漾转化。
片刻，光华敛去。
立在原地的，已不再是花容。
青衣如潭，长身玉立，眉目俊朗深邃，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赫然是红烨的模样。连那周身不经意流转的属于万妖之王的淡淡威仪与慵懒气度，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花容“咳，”
“红烨”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声线，再开口时，竟是红烨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连语气里的那点玩味都学了个十足。
她伸出手，从自己肩头取下那株小小的狗尾巴草，将它托在如今属于“红烨”的宽大掌心里，微微俯身，对着掌中小草挑眉，拖长了语调：
花容“小妖，瞧瞧——我、是、谁？”
声音、样貌、姿态，皆与红烨一般无二。
掌心里，那株狗尾巴草静默了一瞬。
在红烨此刻的视野中，看到的并非自己惯常的掌心。他看到的是“自己”的脸——属于红烨的容颜，却映着一双绝不属于他的清澈明净、此刻盛着狡黠笑意的眼眸。
那是花容的眼睛。
她的灵韵，她的气息，正透过这完美复刻的“红烨”皮囊，无比鲜明、无比生动地透出来，矛盾又和谐，熟悉又陌生。
下一瞬，掌心的狗尾巴草轻轻一跃，落地时青光流转，瞬间抽长变化。
不再是草，也不再是红烨的模样。
出现在花容面前的，是另一个“花容”。穿着她原本的衣裳，有着她原本清丽的容颜，只是那双眼中，流转着属于红烨的深邃笑意。
“花容”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拉过“红烨”的手。他微微屈膝，半蹲下来，以一个略带仰视的却充满温柔占有意味的姿态，抬眼望向那张属于自己的此刻却顶着红烨面容的脸。
目光纠缠，幻象与真实在咫尺间交错。
然后，“花容”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了“红烨”的手背上。
吻轻柔，却带着烙印般的温热与力度。
红烨“是、我家君上。”
“花容”轻声回答，声音是花容的，语调却全然是红烨的笃定与缠绵。
水榭寂寂，莲香幽幽。
·
注：本章红绳掉落。剩下的红线、同心同感是心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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