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看着那滴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留下一点微光的水痕。
若在从前,在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会为她一句玩笑脸红的状元郎时,她或许会带着心疼又调侃的笑意,轻轻点上他的鼻尖,说:
花容“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哭鼻子?”
然后会用更柔软的指腹,温柔地替他拭去泪水。
可如今,对面不相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失忆,更是刻意划下的鸿沟。那些亲昵的话语,那些回忆,都成了不能再提的禁忌。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那泪痕一瞬,眼中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或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崭新的素白的绢帕,轻轻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花容“擦擦。”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然后,她直起身,不再看他,也没再交代一句关于药伤或是去留的话,转身便离去。裙裾微动,脚步依旧轻缓,却带着不容挽留的决然。
·
室内重归寂静。
陆江来怔怔地望着门扉,心口那阵空落落的酸楚感更明显了。他伸出手,拿过那方帕子。布料柔软,带着极淡的仿佛阳光晒过后的气息,与她身上那股隐约透出的类似山茶般的冷冽幽香不同。
他捏着帕子,却没有去擦那早已干涸的泪痕,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侍女轻手轻脚地来收拾药碗。
陆江来“请问,”
陆江来开口叫住她,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陆江来“方才那位……救我的人,可是你家小姐?”
侍女停下动作,恭敬地回话:
龙套“自然。是荣小姐将您带回来的。”
他努力回想刚才那张清秀平静的脸,那双让他心绪难平的眼睛,还有她那双他注意到的手。
递药碗时,他瞥见了她的指尖。并非养尊处优的柔嫩细腻,指腹和关节处有着薄薄的粗皮,那是长久做活留下的痕迹,或许也曾沾染过泥土、触碰过粗糙的器物。
这双手,与他想象中的能被“祖母养在座下”的富贵小姐,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他斟酌着措辞,尽量不让自己的好奇显得唐突:
陆江来“能告诉我,你家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吗?”
侍女闻言,脸上露出些微为难和思索的神色。她只是个下人,对这位新来的小姐,所知实在有限,却也曾听闻些许。
龙套“小姐啊……”
她拖长了语调,努力组织着听来的零星信息,
龙套“我也不是很了解。只听闻啊,小姐命途多舛,幼时便不幸与家人分离了,在外头怕是受了不少苦。”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同情,
龙套“好容易才被寻回,一回来就被直接接到老夫人座下亲自教导,等闲不许人近身侍奉,规矩严得很。也就是近来,才渐渐允人在跟前走动,我也是刚刚被拨来当值的呢。”
原是如此。
陆江来心中那点异样感似乎找到了解释的线头。
自小落难,流离在外,即便本是富贵根苗,也难免要在风雨中求生,那手上的薄茧,便是岁月与磨难无声的刻印。明明该是锦衣玉食的千金,却在外历经艰苦,如今重返朱门,这其中的落差,心境的转变……
龙套“这样的落差,”
侍女像是感叹,又像是复述着府中某些私下的议论,
龙套“偏生小姐还好生生地、清清白白地活着回来了。怎么能说不是天公作美,祖宗保佑呢?”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龙套“哦,对了,都说小姐在外头竟也得一手极好的茶道技艺,回来了老夫人考较过,也是赞不绝口。若非有这个依凭,怕也难以这么快就分明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连忙收住话头,对着陆江来福了福身,
龙套“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当不得真。姑娘既然出手救了您,那便真是心善仁厚的大善人。您安心养着便是。”
苦难中催生出的花吗?在泥泞中挣扎求生,却未被污浊吞噬,反而淬炼出一身清冽的茶香与坚韧的风骨。
·
陆江来听得认真。
每一个字都像一片拼图,试图在他空白的脑海中拼凑出那位小姐模糊的侧影。身世飘零,坚韧隐忍,技艺傍身,心善救人……这些词汇勾勒出一个令人怜惜又敬佩的形象。
而这样的她,救了他这个来历不明、浑身血污的本该就此死去的人。
她似乎施恩不望报,亦不愿与他有更多牵扯。
可不知为何,陆江来心中那根弦却紧紧绷着,无法放松。
空白的记忆让他对世界充满不安全感,而那位花容小姐,却像是这片混沌中唯一清晰、唯一让他感到一种奇异“引力”的存在。
不只是感激,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牵绊与渴望。
他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声音清晰地告诉他:他不想就这么离开。不想让那道清瘦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未知里。
恩情如山,救命之恩,岂能不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扎根,茁壮生长。
他看着侍女收拾好东西,准备退出去,忽然开口,带着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坚韧:
陆江来“烦请转告荣小姐,我……多谢小姐救命之恩。此恩深重,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肋下的伤口因气息牵动传来隐痛,他却仿若未觉,目光坚定地望向门口的方向,仿佛在对着那个已然离去的身影示敬。
陆江来“待我伤势稍愈,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以报万一。陆某……暂不愿离去。”
他没有说“想留下”,而是说“不愿离去”,将报恩的意愿摆在明处,姿态放得极低,却又非要将自己与那位小姐联系起来。
侍女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表态,但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