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一点点向上浮升。
在彻底醒来之前，陆江来陷在一场混沌的梦里。梦里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幽暗海水，他不断下沉，四肢沉重，口鼻被咸涩灌满，看不见光，也触不到底。就在绝望即将吞噬最后一丝神智时，一只手忽然穿透重重水幕，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并不十分有力，却带着温暖，将他向上拉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天光刺目。
他被拉上岸，剧烈地呛咳。耳边不再是死寂的水声，鼻尖萦绕着清新气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虚脱同时锁住了他。
他急切地抬头，想看清“救命恩人”的面容。
那人就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明媚的阳光，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身形轮廓是清晰的，可面容却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涟漪，无论如何努力凝视，都无法看清。只能感觉到一道温柔专注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靠近，想问——
你是谁？
可刚一动作，那人影便似被风吹散的薄雾，向后退去。他心急如焚，踉跄追去，却发现脚下草木疯长，转瞬间藤蔓缠绕，竟将他与那人隔开。那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那片生机盎然却又无比陌生的光影里，无处寻觅。
陆江来“等等……”
他伸出手，徒劳地抓向虚空。
·
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喉间似乎还残留着溺水般的窒息感与苦涩。眼前是陌生的环境，萦绕着淡淡的清苦的药味。身体各处传来疼痛，尤其是腹部。
他急促地喘息着，努力聚焦视线，试图弄清自己身在何处。头很沉，记忆更是混沌一片，除了方才那个诡异的梦，似乎只剩下一片空白和茫然。
就在这时，窗棂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恰好轻盈走过。
仿佛是梦境在现实的倒影，陆江来心头莫名一震，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死死追随着那道身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驱使着他。
窗外的人似有所感，就在即将走过窗口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竟缓缓转过头来。
隔着一层单薄的窗框，冬日稀薄的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剪影。然后，她似乎朝屋内望了一眼。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凝固。
陆江来半起在榻上，怔怔地与那窗外人“对视”着。那人的姿态竟与梦中那个拉他出水却又模糊远去的身影，奇妙地重合了。
不再是梦中虚无缥缈的光晕，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近在咫尺的身形。
他该怎么描述那瞬间的感觉呢？
像漫长酷寒的冬季，忽然撞进了一股意料之外的柔软的春风。这风不猛烈，却带着足以消融冰雪的暖意，无声无息地拂过他荒芜死寂的心田。
胸膛里那颗因伤痛和迷茫而迟缓跳动的心，忽然之间，为一种陌生的悸动加快了节拍，跳得有些慌乱，有些疼痛，却又充满了酸楚的欢欣。
·
就在他兀自怔忪之际，门外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细微的“吱呀”声。
屋门被推开了。
方才窗外的那道身影，此刻真实地走了进来。逆着门口的光，她的面容在阴影中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陆江来眼中的是一双眼睛，清澈温润，正望向他。眉眼淡淡的，唇色浅浅的，脸色还带着些久病初愈般的苍白，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平静与舒服。
仿佛他混乱的脑海和泛痛的身体，都在看见这张脸的瞬间，得到了抚慰。
她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袅袅的药碗，脚步轻缓地走近。
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淡色的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是谁？
这个问题几乎要冲口而出。但陆江来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她却已经走到了榻边，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动作熟练自然。然后，她才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脸上，静静的，似乎在等他开口，又似乎在观察他的状况。
陆江来深吸一口气，忍着喉咙的不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爽一些。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恍惚交织，让他的语气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陆江来“谢……谢谢姑娘救我。”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探寻，如同迷路之人渴求着路标，
陆江来“姑娘，能否……告知我，你的名姓？”
花容正准备端起药碗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他。她仔细地缓缓地扫过他的眉眼，他脸上残留的伤痕，他眼中那份全然陌生的毫不作伪的茫然。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抹极浅的安然从她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深的难言。
花容“你……”
她的声音很轻，
花容“不认得我？”
陆江来闻言，眼中困惑更浓。
他试图从这张让他感到莫名亲切与悸动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迹。可是，没有。脑海里依旧是一片空茫，除了方才那个梦，关于眼前之人，关于自己，关于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诚实又无力地缓缓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因疼痛而紧锁。
花容静静地看着他摇头，看着他因为疼痛而抿紧的唇，看着他眼中那份歉意。许久，她眸中那翻涌的情绪终于沉淀下去，归于一片平静。
或许……是庆幸吧。
庆幸他忘了。忘了那些过去。
至少这样，对他们两个，无论是谁，或许都……更好。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依旧执着的目光，重新端起了那碗温热的药。浓黑的药汁在瓷碗里微微晃动。
花容“先把药喝了吧。”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药碗递近了些，用调羹轻轻搅动，舀起一勺，本想吹吹，最终还是没有，只将药递到他唇边。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陆江来张开口，顺从地咽下苦涩的药汁，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滑出他的眼角，迅速没入鬓发。他一怔，下意识地抬起未受伤的手，摸了摸那湿润的痕迹。
是泪。
他……流泪了？
为什么？明明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他的心是为了一种陌生的欢喜而剧烈跳动，可为什么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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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主基调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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