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听没有直接回家。
车子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像一尾迷失方向的鱼。
车载音响还在播放那首轻快的英文歌,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陈浚铭最后那些话,像倒刺一样钩在心上,轻轻一动就疼。
“你从来不是森林里的某一棵树。”
“你是我的整片星空。”
她想起他说话时的眼神。
那种混合着少年孤勇和成人执着的眼神,烫得人心慌。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又震动了几下,但林听听没去看。
大概是陈浚铭的追问,或者王橹杰的回应。
她需要一点空间,一点不被打扰只属于自己的时间。
车子最终停在了江边。
四月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
林听听裹紧外套,走上观景步道。
这里是城市里少有的安静角落,能看见江水沉默地流向远方,能看见对岸灯火如星子般铺开。
她找了张长椅坐下,看江面上渡轮的灯光明明灭灭。
王橹杰“一个人?”
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听听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王橹杰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夜风吹乱他的额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看起来……像是恰好路过,又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
林听听“你怎么……”
林听听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王橹杰“我也常来这儿。”
王橹杰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足够近,但不至于让人不适。
王橹杰“城市里适合发呆的地方不多,这里是其中之一。”
他把纸袋放在两人中间。
王橹杰“刚买的糖炒栗子,还热着。要尝尝吗?”
林听听没动。
她看着王橹杰修长的手指剥开一颗栗子,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栗子的香气在夜风里散开,混合着江水的湿气,有种奇异的温暖。
林听听“你跟踪我?”
她终于问出声。
王橹杰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模糊不清。
王橹杰“如果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林听听“不信。”
王橹杰“那就不信吧。”
他把剥好的栗子递到她面前。
王橹杰“但糖炒栗子是真的,趁热吃才好吃。”
林听听盯着那颗金黄色的栗子,又看看王橹杰。
他表情坦然,眼神清澈,仿佛刚好和邻居到江边还恰好买了对方可能喜欢的零食,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
栗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甜。
林听听“你总在我需要独处的时候出现。”
林听听小口咬着栗子,声音有些含糊。
王橹杰“是吗?”
王橹杰又剥开一颗,这次是给自己。
王橹杰“那可能是……我也需要独处,而我们的独处恰好选了同一个地方。”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巧合,又暗示了某种相似。
林听听不置可否。
她又看向江面,渡轮已经驶远,只留下渐淡的航迹。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王橹杰“今天不开心?”
王橹杰忽然问。
林听听“为什么这么问?”
王橹杰“因为开心的人不会在晚饭时间来江边吹冷风。”
他顿了顿。
王橹杰“除非是为了浪漫。但你看起来不像在等一场浪漫。”
林听听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
林听听“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什么?”
王橹杰“像……”
王橹杰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王橹杰“像刚从一个温暖的地方逃出来,需要一点冷风让自己清醒。”
精准得可怕。
林听听握紧了手里的栗子壳,尖锐的边缘刺痛掌心。
林听听“王橹杰”
林听听“你总是这样吗?把别人看得太清楚。”
王橹杰“不。”
他摇头,语气认真。
王橹杰“我只对感兴趣的人,才看得这么清楚。”
空气静了一瞬。
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乱林听听的长发。她抬手去拢,指尖却碰到另一只手。王橹杰不知何时伸过来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畔,帮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听听僵住了。
他的指尖很凉,触到耳廓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却像是慢镜头,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
王橹杰“头发乱了。”
王橹杰收回手,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个近乎亲昵的动作再正常不过。
林听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听听“你……”
王橹杰“我喜欢你。”
四个字,被晚风吹散,却又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林听听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出现了幻听。她转过头,对上王橹杰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倦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认真的光,亮得惊人。
林听听“你说什么?”
王橹杰“我说,我喜欢你。”
王橹杰重复,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王橹杰“从你搬来的第一天,在电梯里撞掉我手里的咖啡开始。从你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帮我擦衣服,连声道歉,耳朵却红得不像话开始。从你每次在走廊遇见我,都会下意识挺直脊背,却又假装没看见我开始。”
他每说一句,就靠近一分。等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王橹杰“林听听”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得像耳语。
王橹杰“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见色起意,是我观察了你三个月,确认了九十天,得出的唯一结论。”
林听听说不出话。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挣脱胸腔。江风、渡轮、远处的灯火,都模糊成背景。
世界里只剩下王橹杰的眼睛,和他那句话带来铺天盖地的眩晕。
林听听“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林听听“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王橹杰“再清楚不过。”
王橹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王橹杰“我知道你有你的顾虑,有你的过去,有你不想说的事。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你,而我想让你知道。”
林听听“为什么是现在?”
林听听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王橹杰“因为今天天气很好。”
王橹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而执着。
王橹杰“因为晚风很温柔。因为江边的灯光映在你眼睛里,比星空还好看。”
王橹杰“因为……”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王橹杰“因为我怕再不说,就会有别人抢在我前面,为你点亮整片星空。”
林听听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句话……和陈浚铭今天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是巧合?还是……
林听听“我不需要别人为我点亮星空。”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王橹杰“我知道。”
王橹杰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王橹杰“你本身就是会发光的人。但林听听,发光的人也需要拥抱,需要有人看见她的光芒,需要有人告诉她……你的光,照进我生命里了,而我为此感到庆幸。”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王橹杰“所以,要试试看吗?”
王橹杰“试试看,让我的世界,也照进你的光。”
林听听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是常年拿笔或弹琴留下的痕迹。这只手此刻就悬在半空,等待她的回应。
她想起陈浚铭拉着她手腕时,少年滚烫的体温。
想起朱志鑫说“听听,你总是忙着为所有人撑伞”。
想起张桂源无奈的“你就惯着他吧”。
想起父母在电话那端,永远客气疏离的关怀。
然后她想起自己。
那个永远懂事、永远体贴、永远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林听听。
那个在深夜里会对着天花板发呆,问自己“这样活着到底对不对”的林听听。
江风继续吹着,带着江水特有,潮湿的腥气。
远处有情侣相拥走过,笑声散在风里。
渡轮的汽笛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
林听听慢慢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王橹杰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暖的。
林听听“我不确定……”她低声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听听“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对的。”
王橹杰“没关系。”
王橹杰握住她的手,力道轻柔却坚定。
王橹杰“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确认什么是对的。”
王橹杰“但如果你现在就想知道答案……”
他稍稍用力,将她拉近了些,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王橹杰“那我告诉你:林听听,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做对的事。”
王橹杰“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王橹杰“哪怕是错的,是任性的,是不被理解的……只要是你,就都可以。”
林听听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控的表情。
但王橹杰已经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王橹杰“哭什么。”
他声音很轻,带着笑。
王橹杰“被人喜欢是什么难过的事吗?”
林听听“不是难过。”
林听听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林听听“是……不习惯。”
王橹杰“那以后要习惯。”
王橹杰松开手,从纸袋里又拿出一颗栗子,慢慢剥着。
王橹杰“因为我打算,喜欢你很久很久。”
栗子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林听听看着他剥栗子的侧脸。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流畅的下颌线,鼻梁很高,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剥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林听听“王橹杰。”
王橹杰“嗯?”
林听听“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个问题很蠢,她知道。但这一刻,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林听听“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不会撒娇,不会示弱,总是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和我在一起,可能会很无趣。”
王橹杰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她,这次她没接,他就直接送到她嘴边。
林听听愣了下,还是张口吃了。
王橹杰“你看。”
王橹杰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
王橹杰“你连接受别人的好,都要犹豫一下,好像在做什么亏心事。”
王橹杰“但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地方。”
他继续说,声音在江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橹杰“你太擅长照顾别人,却学不会被照顾。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却不知道有人早就造好了船,想要靠近你。”
王橹杰“林听听。”
他认真地看着她。
王橹杰“无趣的不是你,是那些只看得到你坚硬外壳的人。而我喜欢的是你藏在壳里的柔软,是你努力维持的体面下的笨拙,是你明明很需要拥抱却总是先张开手臂的逞强。”
王橹杰“我喜欢你的全部。包括你认为的,那些不讨人喜欢的部分。”
栗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里。
林听听看着江对岸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光点不再遥远,不再冰冷。
它们像是有了温度,一点一点,暖进眼底。
林听听“王橹杰”
林听听“你说的话,像剧本里的台词。”
王橹杰“是吗?”
他笑了。
王橹杰“那说明写剧本的人,一定也这样真心地喜欢过一个人。”
林听听“那你会一直这么会说情话吗?”
王橹杰“不会。”
他诚实地说。
王橹杰“我也有词穷的时候,有不知所措的时候,有惹你生气还不知道怎么哄的时候。但我会学。学怎么爱你,用你想要的方式。”
林听听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刻,她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被温柔地盛放着。
林听听“那……”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林听听“那就试试看吧。”
王橹杰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如此耀眼,仿佛整个江面的灯火都落进了他眼里。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再次握住她的手。
这次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江风继续吹着,但不再冷了。
远处,最后一班渡轮靠了岸,乘客三三两两地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林听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一遍又一遍。
但她没去看。此刻,她只想让时间停在这一秒……
让江风停驻,让灯火不熄,让掌心的温度,再停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王橹杰“冷吗?”
林听听“有点。”
他松开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淡淡的像雪松又像旧书页的味道。
林听听“不用……”
王橹杰“穿着。”
王橹杰“或者,你想让我抱着你取暖?”
林听听立刻闭嘴,把外套裹紧了。
王橹杰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在夜色里荡开。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并肩歇脚的屋檐。
不知过了多久,王橹杰才开口。
王橹杰“要回去了吗?”
林听听“嗯。”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林听听犹豫了一秒,把手放上去。他轻轻一拉,她就站了起来。
也许是用力过猛,也许是坐得太久腿麻,她踉跄了一下,跌进他怀里。
王橹杰稳稳接住她。
距离瞬间归零。
林听听能闻到他颈间浓郁的檀香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和她自己紊乱的心跳,在寂静的夜色里交织成奇异的共鸣。
王橹杰“投怀送抱?”
王橹杰在她头顶轻笑,气息拂过她的发丝。
林听听“是意外。”
林听听闷声说,却没立刻退开。
王橹杰“那……”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王橹杰“我可以让这个意外,持续得久一点吗?”
林听听没回答。
但她也没动。
于是王橹杰的手臂,慢慢收紧了。那是一个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拥抱。起初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渐渐用力,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林听听闭上眼睛。
晚风,江水,远处隐约的汽笛声,掌心残留的栗子甜香,还有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拥抱……
所有的一切,交织成这个夜晚独特的记忆。
她想,也许有些事,真的可以不用想得那么清楚。
也许有些路,真的可以跟着感觉走一次。
哪怕会错。
哪怕会痛。
至少这一刻,她是真实的,活着的,被温柔拥抱着的。
王橹杰“林听听”
王橹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
林听听“嗯?”
王橹杰“有一句话,我今天一直想告诉你。”
林听听“什么话?”
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虔诚而温柔。
王橹杰“他们说,爱是找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
王橹杰“但对我来说,爱是找到你之后,我才终于成为了完整的自己。”
王橹杰“你不是我的另一半,你是让我圆满的那块拼图。”
王橹杰“没有你,我永远是缺失的状态。而有了你,我才明白……原来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在练习如何遇见你。”
林听听怔住了。
这些话,这些句子,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长出来的,却被眼前这个人,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林听听“你……”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听听“你真的,很会说情话。”
王橹杰“不是情话。”
王橹杰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
王橹杰“是真心话。”
他牵起她的手,走向停车的地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然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林听听“送我回家?”
王橹杰“当然。”
王橹杰握紧她的手。
王橹杰“不过在那之前,要不要去吃碗热汤面?我知道一家开到很晚的小店,汤头很棒。”
林听听“好。”
车子驶离江边,汇入城市的灯火。
林听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有陈浚铭的,有张桂源的,还有朱志鑫的。
她顿了顿,点开陈浚铭最后一条消息:
陈浚铭姐姐,你安全到家了吗?我很担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
林听听到了,放心。今天谢谢你,生日快乐。
发送。
然后她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回包里。
王橹杰“怎么了?”
王橹杰问,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林听听“没什么。”
林听听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林听听“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王橹杰“需要我帮忙吗?”
林听听“不用。”
林听听“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王橹杰没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是一个无声的安慰,也是一个承诺。无论你怎么选,我都在。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像一尾终于找到方向的鱼,游向温暖的归处。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浚铭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礼貌而疏离的回复,慢慢握紧了拳头。
少年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苍白的脸。
他打开另一个聊天框,输入:
陈浚铭她好像……真的要离开我了。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很快:
NPC那就让她走。真正的猎人,从不怕猎物暂时离开视线。因为最终,她会自己走回你设下的局。
陈浚铭盯着那行字,很久很久,然后慢慢笑了。那笑容在手机冷光的映照下,近乎磨灭了他所有的天真。
陈浚铭“你说得对。”
他低声自语,像在说服自己。
陈浚铭“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陈浚铭“姐姐,你会明白的……”
陈浚铭“有些人,注定要在一起。早一点,晚一点,都一样。”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个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所有人的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