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涟漪、獠牙与未觉的网

苏新皓的低烧第二天就退了，但穆唯织坚持让他多休息一天。他抱着毯子窝在沙发角落，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眼底流淌着温水般的满足。团团蜷在他腿上，呼噜声像个小马达。

下午，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果篮，笑容和煦

陈靖“穆老师在家吗？我是陈煦的爸爸，陈靖。上次家长会我们见过。”

穆唯织想起来了，是她一个钢琴学生的父亲，开律师事务所的，之前确实在家长会后简单交流过几句。她连忙将人请进来。

陈靖进门，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客厅，在看到沙发上的苏新皓时，微微顿了一下，笑容不变

陈靖“这位是？”

穆唯织“是我……表弟，苏新皓，暂时住我这里。”

穆唯织介绍道，语气寻常

穆唯织“新皓，这是陈煦的爸爸。”

苏新皓放下毯子，站起身，礼貌地颔首

苏新皓“陈叔叔好。”

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内向少年的拘谨和疏离，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异常。

陈靖“你好。”

陈靖点头回应，随即转向穆唯织，说明来意。主要是感谢穆老师对孩子的耐心指导，孩子最近进步很大，顺便聊了聊孩子考级的一些计划。他谈吐风趣，分寸感极好，并不令人反感。

苏新皓安静地坐回沙发，重新抱起猫，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团团的背毛。看起来像个无害的、有些怕生的背景板。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陈靖目光掠过他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本身，而是因为他看穆唯织的眼神——那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带着欣赏与隐隐好感的打量。

一种冰冷粘稠的恶意，悄无声息地从心底蔓延开。但他脸上，连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陈靖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便告辞了。送走客人，穆唯织关上门，松了口气。

苏新皓“姐姐的家长？”

苏新皓状似无意地问，声音轻轻软软。

穆唯织“嗯，一个学生的爸爸，人还挺客气。”

穆唯织没多想，转身去洗水果。

苏新皓看着她的背影，指尖陷入团团柔软的皮毛。猫不舒服地动了一下，却没敢挣脱。

客气？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可不仅仅是客气。

几天后，苏新皓照常在书店工作。下午时分，店里人不多。林姨外出办事，只有他一个人在。

门口铜铃响动，进来两个穿着花哨、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他们径直走向畅销小说区，动作粗鲁地翻找着，嘴里还骂骂咧咧。

不重要的角色“妈的，到底有没有啊？”

不重要的角色“看看那边！”

其中一个男人不小心撞倒了旁边的一摞书，哗啦散了一地。他非但不捡，反而踢了一脚。

苏新皓从柜台后站起身，走了过去，语气平静

苏新皓“先生，需要帮忙吗？”

那男人斜眼看他，见他年轻清瘦，更加肆无忌惮

不重要的角色“小子，这儿有没有那种……嗯，带点‘颜色’的书？刺激点的？”

另一个男人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

苏新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书，慢条斯理地说

苏新皓“这里都是正规出版物。如果二位不需要其他帮助，请不要损坏书籍。”

不重要的角色“哟，还挺横？”

先前的男人被他的态度激怒，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搡苏新皓的肩膀。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苏新皓的前一瞬——

苏新皓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没有任何凶狠的表情，甚至没有加大音量。只是眼神，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眼前的不是两个寻衅滋事的人，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埃。

那男人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明明对方只是个看起来文弱的少年，可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危险的猛兽盯上了。

苏新皓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书籍，声音依旧平淡

苏新皓“门口有监控，直接连通派出所。林姨大概还有五分钟回来，她先生是附近的片警。”

他语速不快，信息却给得清晰干脆。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脸色变幻。他们本就是来浑水摸鱼，顺便找点乐子，并非真想闹事。眼前这少年邪门，老板娘背景似乎也不简单……

不重要的角色“切，没意思。”

男人悻悻地收回手，骂了一句，拉扯着同伴，匆匆离开了书店。

铜铃再次作响，店内恢复安静。

苏新皓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仔细抚平书角。然后，他走到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锁上门。

他回到柜台后，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几分钟后，他删除了记录，重新打开店门，翻回牌子。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晚上吃饭时，穆唯织随口问起书店的日常。苏新皓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略带困扰的语气

苏新皓“今天下午，店里来了两个不太讲道理的客人，把书弄乱了。”

穆唯织“啊？怎么回事？林姨不在吗？你没受伤吧？”

穆唯织立刻紧张起来，上下打量他。

苏新皓“我没事，姐姐。”

苏新皓摇摇头，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后怕的笑容

苏新皓，“林姨不在。他们……有点凶。不过我跟他们说了店里有监控，林姨家人是警察，他们自己就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重点放在了“自己就走了”，弱化了自己的应对。

穆唯织却听得心提了起来。她无法想象，新皓这样内向温和的孩子，独自面对两个不怀好意的混混时，该有多害怕。

穆唯织“以后遇到这种事，安全第一，书乱了就乱了，别跟他们硬碰硬，知道吗？”

她忍不住叮嘱，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和担忧。

苏新皓“嗯，我知道的，姐姐。”

苏新皓抬起眼，看向她，黑眸里映着灯光，漾着纯粹的依赖

苏新皓“就是……当时有点慌。不过现在想想，也没什么。”

他越是表现得懂事、隐忍，穆唯织心里的保护欲就越发泛滥。她甚至开始觉得，让他在书店工作，会不会不够安全？

苏新皓“对了，”

苏新皓像是为了转移话题，语气轻快了些

苏新皓“姐姐，周末我们一起去超市吧？家里的猫粮和你的咖啡好像都快没了。”

穆唯织“好啊。”

穆唯织自然应下，完全没意识到，这种日常的、宛如家人般的对话和邀约，正在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