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颤抖着手解开文件袋的系绳。里面是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是她母亲的病历复印件——高血压,心脏病,需要长期服药和定期复查。下一份,是她父亲那间小超市的租赁合同,还有近半年的流水,惨淡得触目惊心。再下面,是程诺那个创业公司的股权结构和近期遭遇的几次融资挫折的简报……
她一张张翻看,手指冰冷得几乎握不住纸张。
“你母亲下个月该复查了吧?老家那边心内科的专家号,不好挂。”王俊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午餐吃什么,“你父亲那个超市,所在的街区下季度就要整体改造升级,租约到期后,能不能续签,是个问题。至于程诺……”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意骤然抬起的、充满惊惧的眼睛。
“他的公司正在谈A轮融资。巧的是,最大的潜在投资方,刚好是王氏集团控股的一支风投基金。”他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与她平视,带着一种残酷的坦诚,“我一句话,可以让他起死回生,也可以让他血本无归。”
林知意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沿才站稳。文件从她指间滑落,散了一地。
这不是选择。
这是枷锁。用她在乎的一切,铸成的、冰冷沉重的枷锁。
“现在,”王俊凯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商业谈判,“你还要把这封辞职信,放在我桌上吗?”
他指了指那个孤零零的白色信封。
林知意看着那信封,又看了看散落在地上的、关乎她至亲至爱命运的文件。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冷,冷到骨髓都在打颤。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拿辞职信,而是将那些散落的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重新放回文件袋。她的动作僵硬,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然后,她拿起那个白色信封,在手里捏了捏。薄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王俊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几秒钟后,林知意转过身,走向墙边的碎纸机。她按下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她将那个写着她最后一点反抗和希望的白色信封,慢慢地、整个地,喂进了进纸口。
“滋啦啦——”
锋利的刀片旋转,将纸张连同她最后一丝逃离的念头,绞得粉碎。
碎纸机停止了工作。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嘶嘶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林知意转过身,脸上已经没有血色,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她走回办公桌前,垂下眼睫,不再看他。
“王总,”她的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任何起伏,“请问我今天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王俊凯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空洞的表情似乎取悦了他,又似乎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更深的暗色。他移开目光,拿起内线电话。
“周助理,进来一下。”
门被推开,周助理步履无声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夹。
“带林特助熟悉一下环境,交代她的职责和今天的安排。”王俊凯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目光落回文件上,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是,王总。”周助理恭敬应道,然后转向林知意,脸上依旧是那副职业化的微笑,“林特助,请跟我来。”
林知意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光影里的男人。他低垂着眼睫,侧脸线条冷硬,完全沉浸在工作状态中,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刚刚完成交接的物件。
她收回目光,跟着周助理,走出了这间巨大而冰冷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将她与过去七年小心翼翼维持的世界,彻底隔绝。
周助理的声音在耳边平板地响起:“你的办公区域在王总办公室外侧,这是门禁卡,可以随时出入王总办公室及这一层的专属区域。但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本层。王总每日的行程安排、会议纪要、文件处理、餐饮起居,都由你具体负责。这是今天的日程表,请你务必在每项事务开始前十五分钟提醒王总……”
林知意坐在崭新的、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办公桌前,听着那些细致到近乎苛刻的要求,看着电脑屏幕上自动登录的、后缀为“总裁特助”的工作邮箱,感觉像在做一场荒诞而醒不过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