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灯对影

第四章 残灯对影

夜落2025.12.23

*

油灯碎在地上，火苗舔着泼溅的灯油，蜿蜒烧成一片。焦味混着血腥气，在寂静的大堂里弥漫开。

阿喜站着没动。

他看着美羊羊弯腰捡起碎裂的灯座，看着她平静地将那焦黑的残骸搁在柜台上，看着她转过身来，用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望向他。

“现在，我们得谈谈了，阿喜。”

她的声音依旧温软，甚至比平日更轻些，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他脑中那层混沌的迷雾。

阿喜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很多事——你是谁？你早知道我会武？那盏油灯……你为何能用得那般精准？

可最终，他只是慢慢垂下眼，看向自己沾血的双手。

温热的、黏腻的，沿着指缝缓缓往下淌。

这不是他第一次沾血。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窜过脊椎。哪怕记忆依旧破碎，身体却早已认出了这触感——熟悉得令人作呕。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不怕么？”

美羊羊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过地上那摊燃烧的灯油，走到柜台后，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又端起茶壶倒了半盏温水。

布巾浸湿，拧干，然后她走到他面前，将布巾递给他。

“擦擦手。”

阿喜怔怔接过。温湿的布巾贴着手心，一点点化开凝固的血迹。

“怕什么？”美羊羊这才开口，声音平静，“怕你，还是怕他们？

她说着，目光扫向地上那三个黑衣人。其中两人已经昏死过去，被铁钳刺穿手腕的那个还在微微抽搐。最后那个被火燎了满脸的，倒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们……是什么人？”阿喜哑声问。

美羊羊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那昏死的首领身边，蹲下身，指尖利落地挑开他腰间革带。

一枚铜牌滑落出来。

乌沉沉的，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荆棘缠绕短刃的纹样，背面是一行小字：

【丙字七】

“荆棘。”美羊羊捡起铜牌，在指尖转了转，“江湖上最贵的杀手组织。按天地玄黄、甲乙丙丁分阶。丙字，算是中上的好手了。”

她抬眼看阿喜：“他们要杀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喜握着布巾的手紧了紧。

“……嗯。”

“为什么？”

他沉默。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那些碎片还在脑中翻滚——雪，刀光，坠落，指令，血……可每一片都模糊不清，拼不成完整的图景。

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个烙印般的纹样，和那个冰冷的代号。

惊蛰。

“我……不记得。”

他最终只能这样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挫败，“我只知道……他们叫我‘惊蛰’。”

美羊羊静静看着他。

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将她的神色映得有些莫测。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记得也好。”她站起身，将铜牌收进袖中，“有些事，忘了反倒干净。”

阿喜猛地抬眼：“你……不问我？”

“问什么？”美羊羊走回柜台后，重新取出一盏油灯点燃，“问你杀过多少人？问你为什么被追杀？问了，你就会想起来么？”

灯芯燃起一点温暖的光晕，渐渐驱散了角落的黑暗。

“你若想得起来，早晚会想起来。你若想不起来，我问了也是白问。”

她将油灯搁在柜台上，抬眼看他，“我只问一句——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古井：

“今夜之后，你是想继续做忘忧栈的阿喜，还是……做回那个‘惊蛰’？”

阿喜僵在原地。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狠狠捅进他混沌的脑海。

阿喜。

惊蛰。

两个名字，两种人生。

一个是在灶台边擦汗劈柴、给客人端茶送水的跑堂。温顺，勤快，偶尔会对着一把菜刀出神，却从不深究为何会出神。

另一个……是活在血与暗影里的刀。冰冷，锋利，沾满他不愿细想的过去。

他该选哪个？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惊蛰”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可美羊羊在等他的答案。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平静，耐心，仿佛无论他给出什么答案，她都会接受。

“……我不想回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地方……很冷。”

这是真话。

哪怕记忆破碎，那股寒意却刻在骨子里——不是风雪带来的冷，是更深、更透骨的东西。

像是站在深渊边上，脚下是望不到底的黑暗。

美羊羊看了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做阿喜。”

她说着，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瓷瓶，走到那三个黑衣人身边，拔开瓶塞，将瓶中粉末挨个撒在他们口鼻处。

“这是……”阿喜下意识问。

“忘忧散。”美羊羊收好瓷瓶，“能让他们忘掉今晚的事。等他们醒来，只会记得自己在镇外遭了伏击，昏了一夜。”

阿喜怔住：“你……常做这种事？”

美羊羊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三人拖到一处，又从后院取来麻绳，利落地捆了个结实。

她的动作熟稔得惊人，甚至比阿喜这个“前杀手”更从容。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快亮了。”她望向窗外泛青的天色，“你去后院打水，把这里清理干净。血迹要洗刷干净，打斗的痕迹要抹平。柴房里有石灰，撒在血渍上再洗。”

阿喜愣愣地点头。

“还有，”美羊羊转身看他，眼神里终于透出一丝严肃，“从今日起，你要记住两件事。”

“第一，无论谁问起，你都是我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跑堂，老家遭了灾，无亲无故。”

“第二，若再有人来寻‘惊蛰’——”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就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记住了么？”

阿喜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

“记住了。”

“好。”美羊羊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半途，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将尽，晨光未至。

她站在明暗交界处，身影一半落在光里，一半藏在影中。

“阿喜。”她轻声说，“有些本能，你得要藏好。”

说完，她转身上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喜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三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又看看自己依旧沾着血迹的双手。

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

他弯腰捡起那块已经凉透的布巾，走到后院，打了一桶井水。

水很冷，刺骨。

他将手浸进去，一点点搓洗那些暗红的痕迹。

血迹化开，在水面漾开淡红的晕。

他盯着那抹红色，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

也是一个雪夜。

他握着一把刀，刀尖滴血。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漆黑的斗篷，声音冰冷：

“惊蛰，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他不记得。

只记得那之后，就是无尽的追杀。

他猛地闭眼，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用力甩了甩。

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很快被晨风吹干。

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依旧是忘忧栈的跑堂。

至少……在下一个黑夜降临之前。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