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的火光映在俄沾血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刚刚结束一次短促的突袭,目标是盘踞在编号1198区块边缘、专靠劫掠落单玩家和敲诈弱小团队为生的“鬣狗帮”。
战斗没什么悬念,对方七个人,平均实力C-,头目勉强摸到C+的边,但在经历了“血吼角斗场”洗礼、又消化了部分收获的俄面前,不够看。
还敢找他算账?活腻歪了?
双刃战斧“破岩者”(这是他用那个蓝色宝箱开出的材料,找擅长锻造的玩家升级后的新名字)砍瓜切菜般劈开了脆弱的抵抗。
首领试图用俄的家人威胁——这是这些小混混惯用的伎俩,打不过就搬出背后的“兄弟”、“老大”、甚至虚构的“靠山”。
俄当时正将战斧从一个敌人的胸膛拔出,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神,冰封般凝固。
家人……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用以武装自己的麻木。
他想起了那张钉在安全屋墙上、已经开始泛黄的照片,想起了父亲苏温暖宽厚的手掌和失踪前最后一个略带疲惫却依旧坚定的笑容。
他的家人,他唯一的家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在这片吃人的浓雾里,连一丝痕迹都找不到。
而这些渣滓,这些只敢欺凌弱小、在真正的力量面前瑟瑟发抖的渣滓,竟然敢用“家人”这个词来威胁他?
一股暴戾的、近乎毁灭的情绪,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下奔涌的岩浆,猛地窜上心头。不是因为被威胁,而是因为“家人”这个词被玷污。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滴血的战斧,一步步走向那个还在色厉内荏叫嚣的首领。
几分钟后,“鬣狗帮”在1198区块的据点被血洗一空。俄没有像往常一样,只击杀抵抗者和首领,收缴物资后便离开。
他遵循着从对方通讯器里逼问出的信息,根据米沙提供的坐标定位,在接下来的一天里,连续“拜访”了与“鬣狗帮”首领有直接血缘关系、并且同样在游戏世界里拉帮结派、行事龌龊的三个小型“家族”势力。
没有警告,没有谈判。只有碾压式的入侵,和冷酷到极致的清算。
他并非嗜杀成性。
对于那些明显只是依附者、甚至是被胁迫的老弱妇孺(游戏里也有因各种原因被卷入的年幼或年长者),他留了性命,只是驱离,并收缴了大部分物资和安全屋凝晶。但对于那些核心成员、手上沾着无辜者鲜血的、或是在他杀戮时依然叫嚣报复的——他的斧头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当一切平息,三个原本在各自小区域里作威作福的小势力烟消云散,他们的地盘——主要是几处相对安全的资源采集点、两个低等级副本入口的“看管权”、以及一片可以安置安全屋的平整区域——自然成了无主之物。
俄站在原本属于某个小势力头目的、装饰浮夸的安全屋客厅里(现在这里一片狼藉,血迹未干),脚下是冰冷的金属地板。米沙正在清点收获:
【已收缴一级凝晶27颗,二级凝晶5颗,各类基础物资折算约150标准单位,白色宝箱41个,绿色宝箱9个,安全屋凝晶(杂物类型)3颗。相关区域控制权已初步接收,需进行后续清理与秩序重建。】
秩序重建?俄看着窗外(安全屋模拟出的窗户)翻涌的灰雾。
以往,他独来独往,最多与像英那样临时合作的玩家有些交集,地盘、势力、秩序,这些词离他很遥远。他只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足够的资源去变强,去寻找父亲的下落。
但此刻,看着那些被驱离者惊恐的眼神,看着脚下这片刚刚被他用铁血手段“清理”过的土地,一种陌生的感觉,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那是……掌控感。
无需再看人脸色,无需担心在虚弱时被趁火打劫,无需在交易时被盘剥压价。他说的话,在这里就是规则。
他的力量,足以庇护这片区域,也足以让任何敢于挑衅者付出代价。资源、信息、人力……都会随着掌控区域的扩大而汇聚,这会让他变强的速度更快,寻找父亲线索的渠道更广。
“米沙,”
他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战斗和杀戮有些沙哑,
“接收下来的地盘,按照我们之前见过的……‘瓷’的那套简化版规矩处理。愿意守规矩留下的,交一成收益,受保护。想走的,不拦。闹事的,”
他顿了顿,斧刃上的血珠缓缓滴落,
“按今天的办法处理。”
【指令确认。正在生成基础管理框架……】
米沙的声音平稳依旧,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务。
接下来的日子,俄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防守和狩猎。他以新掌控的地盘为基地,开始主动出击,将目光投向周边那些名声不佳、实力不济的小型势力和团伙。
他的理由很简单:要么并入,遵守他的规矩;要么离开,留下地盘和部分资源;要么,被他碾碎。
在游戏里不爱权力的人是戒过毒吧?
过程并不总是顺利。有些势力联合反抗,有些试图伏击,有些则暗中投毒或设置陷阱。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俄那融合了荒原生存法则的冷酷手段面前,这些抵抗大多徒劳无功。他并不滥杀,但每一次的惩戒都足够血腥和彻底,足以震慑后来者。
“碎骨荒原之斧”、“银面的死神”、“北边的暴君”……一个个或敬畏或恐惧的名号开始在更广的区域流传。
他的地盘像滚雪球一样扩大,从最初的几个小点,逐渐连接成片,控制了碎骨荒原东部相当大一块区域,与西部早已成型的、由“法”控制的疆域渐渐接壤。
权力带来的不仅仅是资源和地盘,还有随之而来的琐事和窥探。俄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来处理领地内的纠纷(尽管他大多扔给米沙按照既定规则裁决),应对其他势力的试探性接触,甚至开始有零散的玩家或小团队主动来投靠,寻求庇护。
他依然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依然带着面具,只在必要时才露面。他的安全屋“死亡”也进行了升级和扩展,但风格依旧冷硬实用,更像一个军事堡垒的指挥中心,而非享受权力之所。
甜食的消耗量倒是增加了,尤其是在处理完一堆烦人的领地事务后,一块水果蛋糕(如果能在交易区换到的话)能让他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片刻。
他偶尔会想起那个在“血吼角斗场”合作过的玩家“英”,想起对方眼中和自己类似的、被冰冷包裹的火焰。他们之后又联系过一两次,交换了些情报,但并未再次合作。英似乎在专注于狩猎“有罪待刑者”,行踪不定。
他也关注着东边那个新兴势力“瓷”的动向。对方扩张的速度也不慢,而且似乎更注重规则和秩序的建设,而非单纯的武力征服。是个有意思的对手,或者……潜在的邻居。
直到这一天。
俄刚处理完一桩领地边界纠纷(两个采集队因为一片荧光苔藓的归属打起来了,被他各打五十大板,苔藓收归公有),米沙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高能量个体接近,身份识别:法。已进入我方东部31号缓冲区,正在向安全屋方向移动。无武装冲突迹象,推测为正式访问。】
法?那个掌控碎骨荒原西部多年、神秘莫测的原住民?他主动找上门来了?
俄走到安全屋的观测窗(单向)前,看向外面。灰黄的雾气中,一个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来。
依旧是那身精致的黑色风衣,宽檐礼帽,手中把玩着黑水晶手杖。身侧只跟着两名随从,举止沉稳,目光锐利。
没有大队人马,没有杀气腾腾。但这比千军万马更让俄警惕。法这样的人亲自前来,绝不会是小事。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调解”而略微凌乱的衣襟(虽然作战服本就谈不上整齐),重新戴好面具,确保遮住了所有表情,然后对米沙说:“开启会客区,一级戒备。让他进来。”
【指令确认。会客区已准备,防御系统待命。】
米沙回应。
俄的安全屋“死亡”内部划分明确。会客区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小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两张金属椅和一张小桌,墙壁是毫无装饰的合金,光线冷白。这里与其说是会客,不如说是审讯室。
法在随从的陪同下走入会客区,脚步轻盈,仿佛不是踏入一个以血腥暴力闻名的新晋霸主的巢穴,而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会。
他摘下礼帽,递给身后的随从,露出那张美丽得近乎妖异、又被左侧长刘海遮住部分的脸。右侧的银白短辫轻轻晃动,末端的红宝石泪滴折射着冷光。
“俄先生,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处理……‘家务事’?”
法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甜腻,目光扫过房间简洁到近乎苛刻的布置,最后落在俄身上,尤其是在他脸上那张冰冷的银制面具上停留了一瞬。
“直接点。”
俄没坐下,也没请对方坐,只是站在原地,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闷,
“为了交界处的副本之窗?”
他们势力范围的交界处,是一片副本之窗相对密集的区域,大约有几十个,等级从D到B不等,是块不小的肥肉。之前两边的小摩擦,也多是因为这些无主(或者说争议)之地的探索权。
法轻轻笑了笑,没有在意俄的直白和冷淡,自顾自地在其中一张金属椅上坐下,姿态优雅。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没错,那片‘公共区域’,一直放着也不是办法。玩家们为了争抢入口,打得头破血流,影响秩序,也浪费资源。我想,是时候划分一下了。”
“怎么划分?”俄言简意赅。
“按实力,按贡献,或者……”
法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手杖顶端的水晶,眼神在俄的面具上流转,仿佛想透过金属看到后面的表情,
“按合作的可能性。”
“合作?”
俄语气依旧平淡。
“当然。”
法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碎骨荒原很大,但有趣的对手不多。你和我,是目前为止最……嗯,‘稳定’的两个。与其在边界上浪费精力互相试探,不如划清界限,甚至在某些事情上,互通有无。
比如,情报,比如,一些需要特定‘钥匙’才能进入的高级副本,比如……应对来自荒原之外的压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知道你在找你的父亲,苏,一个失踪多年的、强大的初代玩家。
而我,恰好知道一些关于早期玩家、特别是那些‘失踪者’的……零碎信息。虽然不多,但或许比你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有效率那么一点点。”
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父亲苏的消息,是他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弦。法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要害。
“条件。”
俄没有否认,直接问道。
“简单。”
法靠回椅背,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明确边界。以‘锈蚀峡谷’中线为界,东边归你,西边归我。峡谷本身作为缓冲区和自由探索区,双方人员均可进入,但禁止冲突,收获各凭本事。
第二,信息共享。关于高级副本、特殊资源点、以及……某些‘特定目标’的动向,我们定期交换有价值的情报。作为诚意,我可以先提供一条关于苏的线索——他失踪前最后被人目击的区域,可能在‘永寂冰原’附近,那里现在是‘凛冬议会’的地盘,不太友好。”
永寂冰原。凛冬议会。俄记下了这两个名字。法的情报未必全真,但至少是个方向。
“副本之窗的分配?”
俄回到最初的问题。
“按区域划分。你东我西,数量大致相当,等级也差不多,但先说好,我数过了,会比你多三个,毕竟论实力我是比你要强些。具体坐标清单,我们可以稍后交换确认。”
法说道,
“当然,如果你对某个特定类型的副本有需求,我们可以私下协商置换。”
很公道的提议,至少表面上如此。既承认了俄新兴势力的地位,也划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避免了直接冲突,还抛出了合作和情报共享的诱饵。
俄沉默着,面具后的眼睛审视着法。这个男人美丽,危险,心思难测。他的提议看似双赢,但背后一定有其目的。或许是为了集中精力应对其他威胁,或许是看中了俄的潜力想提前投资,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但无论如何,对目前的俄来说,接受这个提议利大于弊。他能更快地稳固地盘,整合资源,并获得寻找父亲下落的重要线索。
“可以。”
俄最终点头,
“细节让下面的人对接。情报,我要先看到关于‘永寂冰原’和‘凛冬议会’的详细资料。”
“痛快。”
法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站起身,重新戴上礼帽,
“资料稍后奉上。那么,俄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毕竟,这片荒原上,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你说呢?”
他没有等俄回答,微微颔首示意,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姿态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拜访。
俄站在冷白的灯光下,看着法消失在门外的雾气中。会客区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又冰冷的气息。
合作?盟友?
俄低头,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这双手刚刚结束了一场清洗,沾过无数鲜血,如今又握住了一部分权柄。
父亲,你到底在哪里?永寂冰原……无论那里有什么,我都会找到答案。
而法……这个捉摸不透的邻居。暂时的和平或许有益,但他绝不会放松警惕。在这片吃人的雾里,唯一能真正依靠的,只有手中的斧头,和不断变强的自己。
他转身,走向安全屋的核心控制区,对米沙下令:
“整理与‘法’的边界协议草案,准备接收他传来的资料。另外,加强对东部边界,尤其是‘锈蚀峡谷’区域的监控。还有,搜集所有关于‘永寂冰原’和‘凛冬议会’的情报,优先级提到最高。”
【指令确认。】
米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
碎骨荒原的格局,因这次会面,悄然划定。而新的风暴,或许正在更遥远的雾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