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安全屋的火塘里，最后一点人造燃料的余晖在挣扎着明灭，映照着英疲惫而专注的脸。
他面前的简易工作台上，摊开着一本用怪物皮鞣制而成的笔记本，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符号、地图碎片和观察心得。右眉尾那朵不知名的小花印记，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妖异。
进入游戏三个月了。现实世界，大概过去了一个月。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一次次副本倒计时和安全屋墙壁上越来越多的刻痕，提醒着他在这个灰雾世界挣扎了多久。
复仇的火焰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熄灭，反而在一次次杀戮和险境中淬炼得更加冰冷、更加执着。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狼，疯狂地扑向一个又一个副本，从最初手忙脚乱的规则怪谈，到后来主动选择更直接、更暴力的血腥冲突类型。
他用从第一个副本“旧校舍的回响”里带出来的、对细节的敏锐（那是作家职业的残留），和对敌人（无论怪物还是人）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在这吃人的世界里撕开了一条血路。
安全屋从最初的空荡，到现在堆放着不少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纪念品”——大多是武器、防具、还有各种怪物的残骸部件，有些用于交易，有些则带着研究价值。
白色和绿色宝箱开出的基础物资支撑着他的消耗，偶尔的蓝色宝箱则提供了关键的提升。他换掉了最初的新手武器，现在用的是一把从C+级血腥副本“屠宰长廊”里带出来的、刀身狭长略带弧度的“剔骨刀”，品质绿色，但附带着“流血”和“破甲”效果，很合他的胃口。
珀西，他的小真，大部分时间沉默而高效，只在必要时刻提供战术建议或危险预警。他们的交流简短直接，像刀刃交接。
此刻，英的手指划过笔记本上的一行记录：
“‘血吼角斗场’，双人局，B-级（预估），血腥暴力类型，情报稀缺，传闻有较高概率产出‘狂暴合剂’配方（蓝色图纸）。”
狂暴合剂，一种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力量、速度和痛觉钝化的药剂，副作用是使用后陷入较长时间的虚弱。
对英这种追求极致爆发和以伤换命打法的人来说，吸引力巨大。而且双人局，比起单人独闯龙潭，多了一丝变数，也多了一份……或许可以利用的力量。
“珀西，匹配‘血吼角斗场’。”
英合上笔记本，眼中冰冷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匹配中……匹配成功。副本‘血吼角斗场’（B-级，血腥暴力类型，双人局）将在180秒后开启。传送坐标已发送。】
珀西平稳的声音响起。
英迅速检查装备：剔骨刀，一把备用短斧，几份低级治疗药剂和止血绷带，高能量食物和水。最后，他摸了摸右眉尾的小花印记——这是母亲还在世时某次心血来潮给他画的，用的是一种特殊颜料，很难洗掉，除非用水持续浸上三个小时。他当时有些恼火，但现在……这抹色彩成了这片灰暗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带着点“人味”的痕迹。
传送的眩晕感过后，浓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味和硫磺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野兽的腥臊和腐烂的气息。
英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粗糙的环形空间的边缘。脚下是湿滑粘腻的、暗红色的沙土地，仿佛被鲜血浸泡了无数年。
四周是高耸的、由不知名黑色岩石垒砌的墙壁，墙壁上布满了抓痕、干涸的血迹和可疑的碎肉。头顶是翻涌的、呈现暗红褐色的“天空”，没有日月，只有一种压抑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光晕笼罩下来。
角斗场。名副其实。
他立刻看向对面约五十米开外，另一个传送落点。那里也站着一个人。
很高，身形在那个身高中算瘦，但并不显孱弱，反而像一根绷紧的钢缆。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脸上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银制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一身黑色的、带着多处修补痕迹的作战服，沾着新鲜和干涸的血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的那把武器——一柄造型夸张、几乎与他等高的双刃战斧，斧刃寒光闪闪，血迹斑斑，仅仅是随意杵在地上，就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凶戾之气。他的站姿放松中带着警惕，目光透过面具，冷静地扫视着环境，最后落在英身上。
英也迅速评估着对方：老手，实力不弱，武器沉重利于劈砍但可能不够灵活，血腥味浓重，经验丰富。暂时看不出明显敌意。
“合作？”
英言简意赅，声音因为角斗场里过于浓重的气味而有些发紧。双人局，默认是队友，但反目成仇背后捅刀的事在这个世界太常见了。
面具人——俄，微微点了点头，同样简洁：
“可以。先清场。”
话音未落，角斗场四周墙壁上那些黑漆漆的、像是兽栏的洞口，栅栏轰然升起！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起！数头形态各异、但都充满了暴虐气息的怪物冲了出来！
有浑身披着骨甲、口吐酸液的蜥蜴状怪物；有四肢着地、速度快如闪电、爪牙闪着寒光的狼形生物；还有两只身材魁梧、手持粗糙石棒、皮肤如同岩石般的巨人。
B-级副本的开门“问候”，毫不客气。
“左蜥右狼，巨人交给我先。”
俄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但指令清晰。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如同出膛炮弹般冲向那两只岩石巨人！沉重的战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劈向其中一个巨人的膝盖，竟是打着先废掉其机动性的主意。
英眼神一凝，没有任何废话，身体伏低，剔骨刀反握，如同一道影子般掠向左侧那头骨甲蜥蜴！他的速度极快，冲刺路线飘忽，正是针对这种可能远程喷吐酸液的怪物。
战斗瞬间爆发！
俄那边，战斧与石棒碰撞，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巨人力量惊人，但动作相对迟缓。
俄的战斗风格大开大合，却又精准狠辣，每一斧都劈砍在巨人关节、脖颈等要害或薄弱处，不求一击毙命，但求累积伤害，限制动作。
他步伐沉稳，进退有据，面对两只巨人的夹击，竟也能凭借经验和预判周旋，偶尔硬抗一记不致命的砸击，换来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和石粉飞扬，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仿佛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项重复了千百次的屠宰工作。
英这边则更为惊险。骨甲蜥蜴的酸液喷射范围广，腐蚀性极强，沾上一点就皮开肉绽。他必须全神贯注，依靠敏捷和预判进行闪避，同时寻找近身机会。
狼形怪物速度极快，配合蜥蜴，不断从侧翼骚扰偷袭，利爪几次擦着英的身体掠过，带起血痕。
“背后！”
俄在硬撼巨人一记重击、将其逼退半步的间隙，突然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
英几乎是凭借本能向侧前方扑倒！一道黑影贴着他的后背掠过，是那头狼形怪物的一次阴险扑击。
英倒地瞬间，剔骨刀向后反撩，精准地划开了狼形怪物的腹部，腥臭的内脏和血液泼洒出来。狼形怪物惨嚎着倒地挣扎。
解决了一个。
英来不及喘息，骨甲蜥蜴的酸液再次喷来！他狼狈翻滚，酸液溅落在沙地上，冒出滋滋白烟和恶臭。
“换！”
俄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他猛地一个旋身重劈，逼退一只巨人，战斧借势脱手，如同旋转的死亡飞轮，呼啸着斩向正欲追击英的骨甲蜥蜴！斧刃深深嵌入蜥蜴的肩胛骨，将其带得一个趔趄。
英心领神会，立刻放弃对受伤蜥蜴的补刀，转身扑向被俄暂时逼退、正欲追击俄的另一只巨人！
他的剔骨刀不适合硬撼，但胜在灵活狠毒。他如同跗骨之蛆，专攻巨人膝盖后方、脚踝等支撑点，以及腋下、眼睛等防御薄弱处。
巨人怒吼连连，石棒挥舞，却总打不中这个滑溜的“虫子”，反而被一次次割开皮肉，血流如注。
俄则趁此机会，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柄猎刀，扑向被战斧牵制的骨甲蜥蜴，刀光精准地刺入其相对柔软的眼窝，狠狠一搅！蜥蜴发出濒死的嘶鸣，疯狂扭动，最终轰然倒地。
失去战斧的俄，战力似乎并未减弱多少，那把猎刀在他手中如同毒蛇的信子，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狼形怪物（另一只已受伤）和剩下那只巨人的要害。
他的战斗方式，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血腥和杀戮的熟悉，甚至……一种麻木的精准。他是血腥暴力副本的“常客”了。
两人互换对手，默契得像合作过多次的搭档。英的敏锐和狠辣弥补了他对血腥副本怪物特性不够熟悉的缺陷，而俄的经验和强大正面攻坚能力，则为英创造了致命一击的机会。
当最后一只岩石巨人被英用剔骨刀从下颌刺入大脑，轰然倒地时，角斗场中央已经躺满了怪物的尸体，血流成河。两人背靠背站着，剧烈喘息，身上都添了不少伤口，英的肩头被酸液腐蚀掉一块皮肉，火辣辣地疼，俄的手臂也被石棒擦过，一片青紫。
第一波清场完成。但角斗场四周的洞口并未关闭，反而传来了更沉重、更暴戾的喘息和锁链拖曳的声音。
“还没完。”
俄喘着气，走到骨甲蜥蜴尸体旁，用力拔出自己的战斧，甩掉上面的血污和碎肉。
英也迅速给自己肩头的伤口撒上止血粉，用绷带草草包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那些黑洞洞的入口。
“有规律吗？”他问。
“车轮战，一波比一波强。中间可能有休息间隙，很短。”
俄言简意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片，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抛给英，
“低级兴奋剂，短效，副作用是之后会更疲劳。要吗？”
英接住，看了一眼，没有犹豫吞了下去。一股灼热的暖流迅速蔓延四肢，暂时压下了疼痛和疲惫。
“谢了。”
第二波怪物很快涌出，数量更多，种类更杂，甚至出现了一些能够释放精神冲击或喷吐毒雾的棘手类型。战斗更加惨烈。
英有一次因为判断失误，差点被一头隐形怪偷袭得手，是俄及时一斧劈开了隐形怪藏身的阴影；
而俄也在一次连续斩杀数头怪物后，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眼神透过面具似乎恍惚了一瞬，仿佛被眼前的血腥场景拉入了某个回忆的旋涡，一头毒液飞龙抓住机会扑向他，是英拼着胳膊被划伤，用剔骨刀贯穿了飞龙的翅膀，将其击落。
他们互相填补着对方的漏洞，在血与火的角斗场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没有过多的交流，只有关键时刻的提醒和救援。这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默契。
不知杀了多久，当角斗场中央堆起小山般的怪物尸骸，两人都几乎成了血人，身上伤口密布，体力逼近极限时，那令人心悸的咆哮和锁链声终于停止了。四周洞口的栅栏轰然落下。
角斗场中央的地面缓缓裂开，升起一个石台，上面放着两个宝箱，一蓝一白。
【‘血吼角斗场’挑战完成。评价：优秀（基于击杀效率、协同作战及生存状态）。获得奖励：通关宝箱（蓝色×1，白色×1），安全屋能源补充（小）。】
系统提示音在两人脑海同时响起。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英几乎站立不稳，用剔骨刀支撑着身体。俄也拄着战斧，胸膛剧烈起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对彼此实力的认可。
没有立刻去拿宝箱，两人默契地走到角斗场边缘相对干净点的地方，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各自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和食物。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撕开绷带的声音。
“谢了。”
英先开口，声音沙哑，
“后面那次，多谢。”
“彼此。”
俄闷闷地回应，摘下面具（下半部分可活动），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嘴唇。他拿出水壶灌了几口，又拿出一些肉干咀嚼。
“你打法太拼，容易漏破绽。不过，够狠，反应也快。不像新手。”
“进来三个月了。”
英也拿出自己的干粮和水，
“新手期早过了。”
“三个月？”
俄动作顿了一下，面具后的眼睛看向英，
“玩家？”
“嗯。”
英没隐瞒，点了点头，撕咬着硬邦邦的肉干，
“被拉进来‘执行正义’的。”
他语气平淡，但提到“正义”两个字时，眼底闪过一丝刻骨的寒意。
俄了然。
玩家，现实世界的“无罪执行者”或“有罪待刑者”。看英这副样子和那不要命的打法，多半是前者，而且带着深仇大恨。
“为了报仇？”
“差不多。”
英没有细说，反问道，
“你呢？看你的样子，在这儿待了很久了？”
“原住民。”
俄言简意赅，
“跟着父亲进来的，估计以后也是就在这雾里了。”
他语气没什么波动，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英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向俄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原住民……意味着没有现实世界的退路，一生都与这浓雾和副本为伴。难怪他那份对血腥的漠然和战斗的熟练，几乎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这鬼地方，有什么讲究？或者说，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人？”
英换了个话题。他进入游戏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疯狂下本和找“有罪待刑者”的麻烦（通过系统提供的模糊定位和特征描述），对游戏内的势力格局了解不多。
俄吞下肉干，重新戴好面具，声音透过金属传来，略显沉闷：
“大的，需要注意两个。‘碎骨荒原’那边的‘法’，是个原住民，地盘不小，规矩多但讲规矩，实力深不可测，别轻易招惹。
最近东边1147区块冒出个新人，叫‘瓷’，势头很猛，拉了一帮人，定了些规矩，地盘在扩张，人还算讲道理，但别碰他的底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其他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杂鱼，抢地盘、黑吃黑，遇到了，揍一顿，或者杀了，都行。”
很符合俄风格的介绍，简洁，直接，充满血腥味。
“法……瓷……”
英记下了这两个名字。他想起自己之前抢过几个小势力的物资和安全屋凝晶，看来只是碰到了“杂鱼”。
“你……”
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进来后，就一直这么……单打独斗？抢那些有罪的？”
“嗯。”
英点头，眼中寒意更盛，
“见一个，弄一个。顺便，拿点他们的东西当利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俄能想象那背后的血腥。玩家主动狩猎“有罪待刑者”，在这个世界并不罕见，但像英这样疯狂且效率似乎不低的，也不多。
“小心点。”
俄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有些杂鱼背后，可能连着不小的鱼。抢安全屋和宝箱是常事，但别陷进去。实力才是根本。”
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明白。”
他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肩膀，感觉兴奋剂的药效正在褪去，更深的疲惫涌上来。
“这次谢了。以后有需要帮忙的，或者有合适的副本，可以搭伙。”
他主动提出。俄的实力他见识过了，是个靠谱的（至少在战斗方面）临时伙伴。在这个世界，多一个这样的“熟人”，没坏处。
俄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最终，他点了点头，报出了一串数字字符：
“我的通讯码。”
英也报出了自己的。两人手腕上的手环微光一闪，建立了临时的联络通道。
“走了。”
俄站起身，走到石台边，拿了那个蓝色宝箱，将白色宝箱留给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角斗场边缘浮现出的出口光门——他的安全屋坐标已经更新。
英也起身，拿了白色宝箱，看着俄消失在光门中。角斗场里浓重的血腥味依旧刺鼻，怪物尸骸正在缓缓被地面吸收、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和伤口，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白色宝箱（虽然不如蓝色，但也是收获），以及联系人列表里新增加的那个代号【用户_20917】。
第一次合作，不算完美，但足够有效。对方是个原住民，经验丰富，战力强悍，似乎也保留着某种程度的……原则？至少没在最后关头为了宝箱翻脸。
英扯了扯嘴角，牵动眉尾的小花印记。他收起剔骨刀，拖着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身体，走向属于自己的出口。
雾气翻涌，吞噬了角斗场的血腥，也吞噬了他的身影。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或许在另一个血色的副本，或许在某个交易点，或许永远不会。但在这危机四伏的雾中，多一个能暂时背靠背的“熟人”，总归是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需要更快变强，需要更多资源，需要找到更有效率狩猎“有罪者”的方法。
俄提到的“法”和“瓷”，或许将来会打交道。但现在，他只想回到“余烬”，处理伤口，清点收获，然后继续他的复仇之路。
路还长，血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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