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感者》
她叫林晚,一个被“时空锚点”系统绑定的女人。系统告诉她,她的使命是穿越时空的罅隙,锚定历史的关键节点,去“纠正”那些鲜血淋漓的遗憾。
于是她一次次启程。
民国街头,朔风凛冽。她成了热血学生中的一员,口号震天,理想滚烫。军警的皮靴声如闷雷逼近,她抓住身边一个少年颤抖的手臂,想把他推向安全的巷口。枪响了,不是影视剧里清脆的“啪”,而是沉闷、粗暴、撕裂一切的轰鸣。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脸颊,少年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像断线的风筝栽倒。她徒劳地伸出手,只抓住几张被血浸透、字迹模糊的传单,那上面的“救国”、“未来”,红得刺眼。系统提示音冰冷:【干预失败。历史节点“一二·九运动流血事件”未改变。】
朝鲜战场,长津湖的雪。她成了志愿军的一名卫生员。严寒把棉衣冻成铁板,每吸一口气,肺叶都像被冰碴切割。一个腹部中弹的小战士缩在散兵坑里,气息微弱地哼着家乡的小调。她脱下几乎冻硬的棉衣裹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拖往后方包扎所。美军的凝固汽油弹尖啸着落下,橙红色的火球吞噬了山头,热浪灼焦了她的睫毛。最后一瞬,她只看见小战士望向她的、尚未被恐惧完全占据的清澈眼睛,随即和脚下的阵地一同化为虚无。【干预失败。历史节点“长津湖战役某无名高地失守”未改变。】
东北密林,寒风如刀。她成了逃难的农妇,怀里抱着邻居托付的婴孩,跟着乡亲们在没膝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关东军的狼狗吠叫和日语吆喝越来越近。她把孩子塞给一位大娘,抓起一根削尖的木棍,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拼命制造声响。风雪模糊了视线,她跌倒,爬起,直到被黑影围住。刺刀的冷光劈开风雪,刹那的剧痛后,是弥漫开来的、更深的寒冷。她最后听见的,是远处隐约的、属于婴孩的微弱啼哭,不知是不是幻觉。【干预失败。历史节点“XX惨案民众伤亡”未改变。】
九十九次。九十九次穿越,九十九种身份,九十九次以不同方式,倒在历史的铁壁之前。她挽留不住任何一条生命,改变不了任何一个结局。系统的声音越来越像判决:【历史修正力不可违抗。所有干预尝试均告失败。能量即将耗尽。】
最后一次“穿越”到来时,没有地点,没有身份。只有一片虚无的、令人心慌的白光,和系统最后的、略带奇异杂音的播报:【锚定最终坐标……错误……重新校准……关联最高强度共感记忆……启动……】
然后,是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钻入鼻腔。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单调的输液架,还有窗“林记者?林记者你醒了?!”一个带着哽咽的、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响起。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张憔悴却布满惊喜的脸,是她的同事兼好友,苏晴。床边还站着神色激动的主治医生和护士。
记者?林记者?
混沌的脑海被这两个字刺入,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些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熬夜赶稿的咖啡,战地传来的模糊影像,主编催命的电话,还有……一次重大的、危险的跨国调查任务,在获取关键证据后遭遇的“意外”车祸……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安静地放着一本磨损的黑色皮质采访本,一支常用的录音笔压在上面,笔帽有些松了。旁边是一束略显干枯的鲜花。
这不是穿越的起点。这是……回归。
“我……昏迷了多久?”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个月!晚晚,你昏迷了整整三个月!”苏晴握住她无力的手,眼泪滚落,“医生说你是重度脑震荡加长期深度昏迷,能醒过来真是奇迹……”
主治医生上前做了些检查,感叹道:“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楚,真是万幸。林记者,你昏迷期间,脑部活动非常异常,有持续且强烈的……类似记忆回溯和情感共感的信号。我们无法解释。”记忆回溯?情感共感?
林晚的指尖微微颤抖。那些硝烟、鲜血、严寒、呐喊、绝望……九十九次生死之间的剧痛与无力,如同潮水般再次冲刷过她的神经,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却不再是身临其境,而是变成了……第一人称的、浓烈到窒息的记忆。
她不是穿越者。
她是共感者。
在她因重伤昏迷、意识游离于生死边缘的三个月里,她的潜意识,或者说是某种尚未被科学诠释的能力,穿透了时空,意外地“连接”上了那些在历史关键时刻、带着巨大遗憾与未竟之志死去的先辈们最后的意识片段。她感知了他们的愤怒、恐惧、不甘、眷恋,以及最强烈的、想要改变什么的渴望。系统所谓的“穿越”,不过是她的大脑将这些海量的、高强度的他人临终记忆,以沉浸式梦境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她没有改变任何历史。她只是,无比真切地重复体验了他们的失败与死亡。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和愤怒,比以往任何一次“穿越失败”都更沉重地攥住了她的心脏。那不仅仅是她个人的九十九次“失败”,那是叠加上百位先烈生命重量的、属于一个民族的集体创伤记忆。
医生和护士退出去了,苏晴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三个月外界发生的事,包括她们之前一直在追查的那个关于历史修正主义、试图淡化甚至美化侵略的跨国文化项目,最近似乎又有新的动向,气焰嚣张。林晚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和平而寻常。但她的眼前,却同时浮现出染血的街头、燃烧的阵地、风雪中的刺刀,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年轻或苍老的、最终凝固在绝望与希冀之间的面容。
他们被遗忘了么?他们的血白流了么?那些试图篡改记忆、粉饰罪恶的谎言,就要这样轻易得逞么?
不。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因为虚弱和激动而隐隐作痛。她转过头,看向苏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那是历经九十九次“死亡”也未曾磨灭的,也是从百位先驱那里继承而来的、最炽热的火种。
“苏晴,”她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帮我拿下采访本和录音笔。”
“你现在需要休息……”苏晴担忧道。
“休息?”林晚试着慢慢坐起,依靠着床头,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我已经‘休息’得够久了。在那些‘梦里’,我从来没有休息的机会。”
她接过那本沉甸甸的采访本,指尖抚过粗糙的封皮。这不是普通的笔记本。这是一个尚未完成的、等待被真相填满的容器。她又握紧了那支有些旧的录音笔,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真实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此刻”的力量。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徒劳目睹、无力改变的“穿越者”林晚。
她是记者林晚。
她的战场,就在这里,在此时。她的武器,是笔,是镜头,是声音,是事实。
那些她曾亲身“经历”(哪怕是共感)的惨痛,那些被尘封或扭曲的记忆,那些侵略者惨无人道的实验(731部队的阴影在她某段“共感”中惊鸿一瞥,令人作呕),那三十多万南京同胞的鲜血与哀嚎……所有她“失败”了九十九次也未能阻止的苦难与罪恶,所有先烈们未能说出口的控诉与期望——
都将通过她的笔尖,她的镜头,她的话语,在这个时代,重新震响。
她按下录音笔的开关,小小的红色指示灯亮起,像一颗复苏的心脏,也像一粒必将燎原的星火。
“我是记者林晚。今天,我要讲述的,不是故事,是记忆。是那些本不该被遗忘的,鲜血记忆……”
窗外,依旧阳光明媚。而一场关于记忆、真相与未来的无声战役,刚刚吹响号角。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