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总有一个人在钢琴室附近徘徊。瘦瘦小小的,像只谨慎的猫,每次只待几分钟,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起初我以为是哪个无聊的人。艺术楼这层平时就冷清,除了几个固定时间来练琴的音乐生,很少有人会特意上来。但这个身影出现的频率太高了,高到让人无法忽视。
他总是在放学后的时间出现。我透过那扇永远虚掩的门缝,能看见他模糊的轮廓—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背着一个看起来不算轻的书包。他不进来,也不离开,就站在那儿,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很奇怪。
有一次我故意在段落中间戛然而止,琴房里瞬间只剩下老空调沉闷的嗡鸣。门外那影子似乎惊了一下,极其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但依旧没有离开。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可能屏住呼吸的样子。那天我没了练琴的心情,提前收拾东西离开。推门出去时,走廊空空荡荡,那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我开始留意他。透过门缝瞥见过几次侧脸,很白,下颌尖尖的,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垂着,带着一种过分的小心翼翼。他耳朵上好像总是戴着一个米色的、小巧的东西,像是耳机,又不太像。他怀里常抱着课本或作业,有时就靠在走廊的墙边写,写得极其认真,仿佛那不是吵闹的艺术楼走廊,而是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
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按部就班练琴、刷题、应付家里那些烦人电话的间隙里,时不时冒出来硌一下。
真正让我把“影子”和“名字”对上号,是在一次偶然。
我去办公室交竞赛报名表,听见几个音乐老师在闲聊。话题扯到几年前省里的青少年钢琴比赛,张老师语气惋惜:“……当时我们学校那个叫池年的孩子,真是可惜了。灵气十足,感觉比后来拿奖的某些人都要敏锐。可惜后来听说生了场大病,耳朵出了点问题,就再也没碰琴了。”
池年……
我脚步顿住。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不是来自学校,是来自家里书房那个落灰的奖杯柜。最底层,一个银色的、属于第二名的奖杯旁边,放着一张小小的节目单。我用手指划过第二名下面的名字:赫熤日。而压在我名字上面的,冠军的名字,就是池年。
我记住了那个名字,但后来再没听过他的消息,以为他只是昙花一现。
原来是他。
那个在门外徘徊的、小心翼翼的“影子”,是池年。而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每天放学后站在我的琴房外,像只迷路的猫。
他为什么不弹琴了?
这个问题像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我看着他每天准时出现,又准时离开,看着他在门外安静地听,看着他偶尔会把手贴在墙上,像是在感受震动。
那天无意中听到他弹钢琴,那钢琴实在弹得太糟糕了,
我让他站在琴边“听着”,然后坐下,听我弹奏。
他果然被琴声吸引了。即使隔着他耳朵上那个奇怪的小东西,即使他脸上还残留着惊慌,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手指上,落在了黑白琴键的起落间。那一瞬间,我在他眼里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熟悉的东西——不是怯懦,是专注,是本能般的亮光。
虽然只有一刹那。
弹完那一小段,我手指停在琴键上,余音在闷热的空气里嗡嗡作响。我转过头看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带上了那点惯有的、等待认可的小小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听?”
我想听到他说点什么。什么都行。评价,反驳,或者像比赛输后的那样,带着点不服气的稚气争论。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顺着我的话说:“很好听。”声音很轻,眼神却已经开始飘忽,身体微微侧向门的方向,一副随时准备逃离的样子。
像一盆冷水,带着初夏的凉意,猝不及防浇下来。
我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那点没来由的得意和试探,迅速冷却成一种更深的困惑和……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失落。
原来他真的只是路过,只是好奇,或者干脆就是觉得这里比较安静适合发呆?跟我,跟钢琴,跟过去那个闪闪发光的名字,毫无关系?
那天之后,他果然没再靠近琴房。但我“路过”走廊时,依然能在远处,或者楼梯拐角,瞥见那个熟悉的影子。他只是站得更远了,停留的时间更短了,像在确认什么危险是否已经解除。
我照旧练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不爽发泄在更快的指法和更重的触键上。琴声躁动,和窗外越来越嚣张的蝉鸣混在一起,吵得我自己都心烦意乱。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我在街边屋檐下躲雨,手指习惯性地在空中虚按,脑子里复盘着下午总也弹不顺的段落。雨声哗啦,砸在柏油路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然后,我就看见了公交站台里的他。
他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校服湿了大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身上。他低着头,非常专注地、用衣角反复擦拭着手里一个米色的小东西。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是那个总是戴在他耳朵上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我穿过雨幕走了过去,站到他面前。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他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把那个小东西攥进手心,藏到身后,像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惊慌,躲闪,沉默。
“你这几天怎么不来钢琴室?”我问。声音被雨声裹挟,可能显得有些模糊,但我确定他听见了如果他耳朵上戴着那个东西的话。
他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攥着手,脸一点点红起来,眼神在我脸上和嘴唇之间慌乱地游移,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却又无法确认。
那副样子,忽然让我心里那点被雨水浇得半熄不灭的火气,又窜了起来。是因为我上次态度太差?还是他根本就没把我、没把钢琴当回事?
“说话。”我的语气冷了下来。
他拼命摇头,眼眶急得发红,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藏身后的手,指节攥得死白。
就在那一瞬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雨幕,一个荒谬的、却又能完美解释所有“奇怪”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我。
他听不见。或者说,他需要那个小东西,才能听见。
我所有的话,我之前的质问,我弹的琴,甚至我此刻站在这里的原因……对于他而言,可能都是一片模糊的、需要艰难辨认的杂音,或者干脆就是一片寂静。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做了一个明确的手势。
他看着我,怔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神里有窘迫,有难堪,还有一种终于不用再费力隐藏什么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在为我们之间这迟来的、沉默的真相伴奏。
我低头,从湿漉漉的书包里翻出草稿纸和笔。字体有些潦草幼稚。
【你为什么不戴助听器?】
他接过笔,手指还有些抖,写下:【湿了,怕坏。】
所以,我刚才说的,他一句也没“听”见。那些烦躁的质问,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软绵绵的,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我从他手里拿回笔,停顿了一下,才写:【以后如果想听钢琴曲,自己进来坐着听。每天都站在门口偷偷摸摸,好像一个小偷!】
写下“小偷”两个字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词太严厉,甚至有点伤人。可我当时想到的,是他躲在门外悄悄听琴的样子,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肯靠近的姿态。莫名的焦躁让我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笨拙的表达。
他看了那句话,头垂得更低,耳根通红。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接受着这个评价。
公交车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收起纸笔,把包里唯一一把折叠伞拿出来,塞进他怀里。塑料伞柄冰凉。
“伞你拿着,”我忘记了他此刻听不见,自顾自地说,“明天来钢琴室还我。”
说完,我转身冲进了雨里,跳上那辆回家的公交车。玻璃窗上雨水横流,窗外他的身影迅速变小,模糊,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中。
我靠在湿冷的车厢壁上,闭上眼。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密集而单调。
心里那团困扰我许久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却又卷入了更深的、更复杂的情绪里。冠军,池年,助听器,小偷,湿漉漉的惊慌的眼睛……
还有我塞给他的那把,透明的伞。
车门关上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抱着那把透明的伞,站在大雨里,像个被遗弃的、湿透的标本。
那天晚上,我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才从一个初中同学那里要到了他的微信。发送好友申请时,我盯着那个空白的信息框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我是赫熤日。】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某种永无止境的背景音。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冬日的比赛场馆,想起他弹钢琴时微微颤动的睫毛,想起评委说的“音乐性出众”。如果音乐的本质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比如情感,记忆,震动,那么听不听得见,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通过了。我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我列表里的名字——池年。简单的两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他本人。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琴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