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知识迷宫
时间:黎明,第一幕结束次日
地点:古工业废墟外围,临时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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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棋子在掌心搏动,像一颗微弱却顽强的心脏。
沈心文彻夜未眠。那枚白熵给予的信物,自午夜起就以一种渐强的节奏震颤,并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直接回响在意识里,像有人在耳边翻动无穷无尽的书页。
她走出帐篷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营地已经苏醒,难民们按照昨夜的分工,沉默却有序地忙碌着:收集露水,加固简陋的围栏,看护伤员。篝火上架着的铁锅里,野菜粥的稀薄气味弥漫开来。秩序,正在焦土上艰难生根。
谢观站在营地边缘,正对着废墟方向架起一个用金属残片和透镜临时拼凑的观测仪。镜筒对准了废墟中心那几根最高的烟囱,烟囱顶端,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规律明灭。
“能量读数在夜间提升了百分之四百。”谢观头也不回地说,“而且波动频率与棋子的搏动完全同步。那不是自然现象,是某种‘应答’。”
沈心文走到他身边,将白色棋子放在观测仪旁。棋子接触到金属底座,嗡鸣声陡然清晰,镜筒里的暗红光芒也随之骤亮了一瞬。
“它在引导我们。”沈心文低声道。
“或者说,是白熵在引导。”谢观推了推眼镜,“棋局进入第二阶段,执棋者落子了。废墟深处,墨规的‘万卷牢’已经为我们敞开了一道门——或者说,一个陷阱。”
其他五人陆续聚拢过来。
公输澈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我研究了石斧那个碎掉的罗盘,核心是一种‘共鸣水晶’,能接收并放大特定频率的指令。我试着用营地防御阵的残余材料仿制了一个简陋的接收器——”他举起一个巴掌大、布满导线和水晶碎片的装置,“——它只能接收,不能发送,但我调整到了和棋子相似的频率……然后听到了这个。”
他将装置贴近沈心文耳边。
沙沙声骤然放大,但其中夹杂着更加清晰的人声碎片,断断续续,像破损的留声机唱片:
“……知识……囚笼……三道题……”
“……真相有毒……记忆伤人……”
“……欲窥真实……先付代价……”
“……书海无涯……回头是岸……”
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与白熵的平淡、虞曼的癫狂、刑亥的机械都不同。
“墨规。”晏知味脸色发白,“这就是他的‘味道’。不是铁锈,不是火焰,是……‘发霉的羊皮纸’和‘干涸的墨迹’里,透出的那种‘知道太多’的疲惫。”
林停云双手抱臂,微微发抖:“地脉的哭泣声……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痛苦,现在里面混杂着……‘诵读声’。很多很多人的声音,在同时低语,听不清内容,但很整齐,像在背诵什么。”
周裳抚摸着焦尾琴上新换的弦:“琴音在这里会被扭曲。我昨晚试着弹安魂曲,但传出去的调子变成了……刺耳的呢喃。这里的环境在排斥‘无序的情感’,只允许‘规整的知识’。”
沈逐流打了个哈欠,眼神却锐利:“所以,里面是个大图书馆?守门的是个老学究?那简单,一把火烧了最干净。”
“恐怕没那么简单。”沈心文摇头,收起棋子和接收器,“白熵提醒过‘小心书’。墨规是理席,知识垄断者。他的‘万卷牢’囚禁的是‘真相’。我们得进去,拿到那些被隐藏的知识,才能找到对抗永虚会、养活更多人的方法。”
她环视众人:“但我们不能都进去。营地需要人守,难民需要人管。需要分兵。”
赵云立刻抱拳:“云愿随主公同往。”
“不,你留下。”沈心文看着他,“营地需要定海神针。石斧那帮人表面服从,但人心未定。难民里也可能有永虚会埋得更深的钉子。只有你能镇住场。我给你留二十名最可靠的青壮,沈逐流训练的防卫队也归你调遣。”
赵云欲言又止,最终低头:“末将领命。”
“林停云,你也留下。”沈心文转向自然语者,“地脉异常,营地需要你的调和能力才能维持基本生存环境。而且,公输澈的防御阵需要你协助维持。”
林停云点头:“我明白。我会确保水源净化和土壤稳定的最低循环。”
“周裳,你的琴音能稳定人心,也需要留下辅助赵云。”沈心文继续道,“同时,留意难民中情绪异常波动的人,晏知味会教你识别‘被深度暗示’的细微特征。”
周裳轻声道:“我会守住这里,等你们回来。”
沈心文最后看向剩下的三人:谢观、晏知味、公输澈。
“我们四个进去。谢观负责解密和战略,晏知味负责感知危险和真相‘滋味’,公输澈负责破解机械机关和技术屏障。”她顿了顿,“而我,负责做决定,以及……付代价。”
公输澈咧嘴笑了:“终于能进去看看那些‘古代遗物’了!刑亥说它们是残渣,我偏要找出它们真正的‘魂’!”
晏知味深吸一口气,指尖荧光稳定下来:“墨的味道虽然沉重,但底下……我能尝到一点点‘未被篡改的纸张’的清香。那里有真东西。”
谢观已经收好观测仪,背起装满了测绘工具、记忆尘埃和计算草稿的布囊:“根据能量波动和地脉流向建模,废墟中心结构的地下部分至少有三层。入口很可能在最大那根烟囱的基座附近。建议路线:避开夜间活动的钢铁怪物密集区,从东南侧锈蚀管道群切入,那里能量读数较低,可能属于‘非活跃区’。”
“就按这个路线。”沈心文拍板,“一炷香后出发。轻装,只带武器、工具、两天干粮和水。历史透镜和白棋我随身带着。”
晨光彻底照亮废墟时,四人小队离开了营地。
回首望去,简陋的围栏内,人群仰望着他们,眼神混杂着希冀、担忧和麻木。周裳站在瞭望台上,轻轻拨动琴弦,沙哑的调子乘着晨风飘来,是昨夜那首歌的变奏:
“前路书山高,字海深难测……”
“莫忘来时誓,携手破迷阁……”
沈心文握紧剑柄,转身踏入废墟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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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外面看是扭曲的金属骨架和破碎的混凝土,进入之后才发现,许多结构内部保存得相对完整。巨大的管道纵横交错,构成幽深的走廊;锈蚀的齿轮和传送带停滞在半空,像凝固的时光;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模糊的标识牌,文字是扭曲的前文明字体,公输澈能勉强辨认出“能源区”、“档案库”、“中枢控制”等字样。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机油味、灰尘味,还有一种更奇特的、类似图书馆旧书库的纸张与墨水的气味——尽管目光所及,并没有看到一本书。
晏知味走在最前面,指尖荧光如水波般荡漾,照亮前路,也“品尝”着环境。
“味道很‘干净’。”他低声道,“没有血腥,没有杀戮残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阅读’、‘思考’、‘记录’的味道。但非常非常密集,像有无数人在这里枯坐了无数年,只做这三件事。”
谢观一边走,一边在皮质笔记本上快速勾勒地图:“结构不符合常规工业布局。没有明确的生产流水线,反而更像……一个巨大的、环形的档案馆。所有通道最终都指向中心。”
公输澈则不停敲击沿途的金属墙壁,侧耳倾听回声:“内部是空腔,很厚,夹层里可能有东西。但材料很奇怪,不是单纯的金属,掺杂了某种能吸收能量波动的复合材料……难怪刑亥的机械造物进不来,这里的墙壁会干扰它们的控制信号。”
沈心文走在队伍中间,手握白色棋子。棋子的搏动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开始散发微弱的暖意,像在为他们指引方向。每当遇到岔路,只需将棋子平放掌心,它便会微微倾向某个方向。
沿着棋子指引,他们深入废墟。
大约半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超过五十丈,高不见顶。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无数金属书架螺旋上升构成的“塔”,书架密密麻麻,上面堆放的却不是书籍,而是一块块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薄片。大厅四周的墙壁则是完全由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构成,晶体内部封存着无数静止的、细微的光点,像凝固的星河。
而在大厅入口处,立着一块墨黑色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三行字,是端正的楷书:
“一入书山,永无归途。
欲求真知,先解三惑。
惑起于心,答需以命。”
石碑下方,放着三张石制的椅子,椅子前各有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墨已研好,毛笔崭新,白纸平整。
“来了。”谢观低声道。
几乎在四人踏入大厅的瞬间,中央那座“书塔”最底层的几块黑色薄片同时亮起!光芒投射在四周的晶体墙壁上,映出流动的文字和图像——那是无数历史片段、科技图纸、哲学论述、艺术作品的碎片,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闪烁、拼合、分解。
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正是公输澈接收器里那个声音:
“求知者,欢迎来到‘万卷牢’第一层——‘惑之厅’。”
“吾乃墨规,永虚会理席,知识守墓人。”
“此处囚禁的,非人非物,乃‘危险之真相’。”
“汝等欲取之,须先证明有承受真相之资格。”
“三道题,三张椅,三份答案。”
“题起于心,答需以诚。”
“答错,或违心,将永留于此,化为书塔一页。”
声音落下,三张石椅前方的地面,缓缓升起三道半透明的光幕。光幕上浮现出不同的题目。
第一道光幕,文字简洁:
“问:文明何价?”
第二道光幕,图案复杂——那是一幅不断变幻的星图,星图中有无数文明兴衰的缩影,从刀耕火种到星舰殖民,最终都归于尘埃。
“问:历史何用?”
第三道光幕,一片空白。但在空白深处,隐约有一个旋转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
“问:虚无何辜?”
沈心文心头一震。
这正是白熵在历史透镜画面中,星图旁注解的那三道题!
墨规的声音再次响起:
“择椅而坐,以心为笔,以魂为墨,书汝答案。”
“每人仅可答一题,不可代答,不可商议。”
“答题开始,直至三人皆答,或……无人可答。”
气氛骤然紧绷。
“这是心理和理念的拷问。”谢观快速分析,“答案没有标准对错,但必须‘诚’。墨规能判断是否违心。一旦违心,就会触发惩罚——‘永留于此,化为书塔一页’。”
“怎么判断‘诚’?”公输澈紧张地问,“测心跳?脑波?”
“可能是更深层的东西。”晏知味盯着那些光幕,指尖荧光剧烈跳动,“我尝到……‘共鸣’的味道。这些题目会与答题者内心最深处的认知共振。如果你自己都不信自己写的,墨规能‘尝’出来。”
沈心文看向三人:“谁先来?选哪题?”
谢观推了推眼镜,第一个走向第三张椅子,面对那片空白的、唯有黑暗漩涡的光幕。
“我对‘虚无’的本质做过数据推演和哲学思辨。若论‘诚’,此题为最。”
他坐下,提笔,蘸墨,几乎没有犹豫,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虚无无咎,咎在畏虚。”
笔尖触及纸面,光幕上的黑暗漩涡骤然扩张,将谢观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仿佛要被吸入那片空白。但他握笔的手稳定如初,继续书写:
“文明如烛火,照亮一隅,然光外本即暗。虚无非敌,实为背景。永虚会以‘虚无’为名行抹杀之实,恰是最大的‘畏虚’——因畏惧存在的无意义,故而抹杀存在本身,试图以‘空’证‘有’,此为悖论。”
“虚无无辜,如天地不仁。咎在执‘有’者,强以己意裁断存在之价值。”
字迹工整,逻辑森然。写罢,他放下笔。
光幕上的黑暗漩涡缓缓收缩,最终恢复成一片温和的空白。墨规的声音响起:
“答案:诚。
“汝以理性解构虚无,洞察永虚会根本矛盾。然,汝心中仍信‘理性之光可烛照虚无’,此信,亦是执。”
“过。”
谢观周身的压力消散,他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
第二张椅子前,晏知味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二道光幕——那幅文明兴衰的星图。
“我一直‘品尝’情绪和记忆,历史对我而言……就是滋味的集合。”他坐下,提笔时手有些抖,但很快稳定下来。
他写道:
“历史无用。”
四个字落下,星图骤然停止变幻,所有文明缩影同时崩解成尘埃!大厅内响起无数哀叹、怒吼、哭泣的幻音!
但晏知味继续写:
“若以‘用’度量,则历史确然无用。它不能饱腹,不能御寒,不能带来力量与权柄。它只是一堆‘过去’的滋味,有些甜美,有些苦涩,更多是平淡甚至乏味。”
“然,人之为人,不在‘有用’,而在‘能知味’。历史即人类集体之味觉。遗忘历史,如舌苔麻木,食不知味,生如嚼蜡。”
“历史无用,但无它,人将不知何为‘人’。”
写罢,他指尖荧光彻底融入笔尖,最后一个字竟在纸上留下淡淡的、流转的光痕。
星图尘埃重新凝聚,缓缓旋转,不再有兴衰剧变,而是呈现出一种平静的、循环的韵律。
墨规沉默良久。
“答案:诚。
“汝以感官体悟历史,道出知识最质朴之价值——存在本身即为意义。”
“过。”
晏知味如释重负,几乎瘫在椅子上,但眼中闪着光。
只剩下第一张椅子,第一道题:“文明何价?”
公输澈看向沈心文:“主公,这题……”
“我来。”沈心文走向第一张椅子,坐下。
面前光幕上只有那四个字,但当她提起笔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望乡里的焦土与嫩芽,周裳的琴音,赵云的血战,难民们麻木而希冀的脸,历史透镜中那些破碎的辉煌与寂静的毁灭……
她落笔:
“文明无价。”
四字方成,大厅剧烈震动!书塔上的黑色薄片哗啦作响,晶体墙壁内的光点疯狂闪烁!
她继续写,字迹渐疾:
“若以金银衡,则一文不值;若以存续计,则重逾星辰。”
“文明非物,乃行。是母亲护子的脊背,是琴师断弦犹歌的喉,是匠人废墟拾遗的手,是将军死战不退的枪。”
“是明知必败,仍举火向暗的愚勇;是饥肠辘辘,仍分食予孺的痴善。”
“其价,在每一个‘无意义’却‘不忍弃’的瞬间。
“永虚会抹杀文明,非因其有害,恰因其‘无价’——无价,故无法被纳入任何功利计算,故成为他们‘绝对理性’秩序中,必须剔除的‘噪音’。”
“而我等守护的,正是这‘噪音’。”
最后一笔落下,笔锋几乎划破纸张。
大厅的震动停止了。
书塔安静下来,晶体墙壁内的光点恢复温和的流转。
墨规的声音久久未响。
就在沈心文以为失败时,那苍老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答案:诚。”
“汝以心火为秤,称量文明。称出的,是无穷重,亦是无穷轻。”
“过。”
压力消散。
三道光幕同时熄灭。
大厅中央的书塔底层,缓缓打开一扇门。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由发光晶体铺就的阶梯。
“第一层‘惑之厅’,汝等已破。”
“循梯而下,即是‘识之廊’。”
“廊中有万卷藏书,亦有万重迷障。”
“真相在前,代价自取。”
“提醒:白熵予汝之透镜,在‘识之廊’中或可一用,然每用一次,汝自身‘历史’将被锚定一分,难以回头。”
“慎之。”
声音渐渐消散。
四人聚拢到阶梯入口。
谢观看向沈心文:“‘代价自取’……‘锚定历史’。墨规在警告,使用历史透镜会让我们与‘被静默的真实历史’绑定更深,可能让我们自己成为永虚会更明确的目标,甚至……改变我们自身的‘存在性质’。”
“我知道。”沈心文从怀中取出历史透镜,青铜镜面在晶体阶梯的微光下泛着幽光,“但白熵给我们这个,墨规又特意提醒,说明在‘识之廊’里,有些真相必须用它才能看到。我们没有选择。”
公输澈兴奋地搓手:“‘识之廊’!万卷藏书!里面一定有前文明的完整技术档案!”
晏知味却脸色凝重:“我尝到阶梯下面……有‘消化’的味道。不是物理的吞噬,是……‘知识被消化、重组、再吐出’的循环。很不对劲。”
沈心文收起透镜:“无论如何,走下去。记住我们的目的:找到资源线索,挖掘静默真相,然后活着回去。”
四人踏上发光阶梯,向下深入。
阶梯很长,螺旋下降,两侧的晶体墙壁逐渐变成书架——真正的、木质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纸质的书籍、卷轴、甚至竹简。书籍保存完好,甚至能闻到墨香。书名各异,从《基础物理原理》到《上古神话考》,从《星舰能源系统设计》到《诗经三百首注疏》,包罗万象,仿佛一座浓缩的文明图书馆。
但诡异的是,所有书都打不开。
手指触及书脊,书籍会像幻影般微微荡漾,无法取下,无法翻阅。强行用力,只会让整本书化为光点消散,片刻后在原处重新凝聚。
“不是实体。”谢观触摸着书架,“是‘知识’的概念投影。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活阅读。”
公输澈尝试用他的“物质咏唱”共鸣,无效。晏知味品尝,只尝到“被封存的记忆”滋味,无法解析内容。
沈心文握紧历史透镜,犹豫着是否使用。
就在这时,长廊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金属,不是机械,是轻柔的、仿佛布鞋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一个身影从书架尽头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深邃,手中拄着一根简单的木杖。他看起来就像一位旧时代的学者,与周围冰冷的技术废墟格格不入。
但晏知味瞬间绷紧身体,指尖荧光狂乱:“墨规!是他!味道完全一样!但……更‘浓’,更‘真实’!”
老者停在十步外,微微颔首:“吾乃墨规一缕‘识念’,镇守此廊。汝等能破‘惑之厅’,心性可嘉。”
他的目光落在沈心文手中的历史透镜上,停顿片刻,轻叹一声:
“白熵终究是将它给了你。”
“此镜名‘溯光’,本是‘记录者’幽鹊之物,用以铭刻文明最后的光景。静默之后,她将其封存,却被白熵私取。”
“用之,可见真实,但亦将背负‘记录者’之因果。”
沈心文握紧透镜:“什么因果?”
“幽鹊是‘大静默’的直接执行者。”墨规的识念平静道,“她用此镜记录下无数文明最后的瞬间,然后将它们抹除。镜中封存的不只是历史,更是她执行抹除时的‘视角’与‘记忆’。每使用一次,你便与她链接更深一分,最终可能……看见她所看见的,感受她所感受的。”
他顿了顿:“包括静默发生时的全部细节,以及永虚会七席之间……那些不可告人的裂痕与交易。”
沈心文与谢观对视一眼。
“您为何告诉我们这些?”谢观问,“您不是永虚会的理席吗?”
墨规的识念笑了,笑容里有种深沉的疲惫:
“吾守知识,非为永虚会,乃为‘知识’本身。”
“永虚会欲令一切归于虚无,然知识……渴望被阅读,被理解,被传承。此乃知识之本能,纵是吾,亦无法完全压制。”
“汝等既已证明有承认真相之心志,吾便予汝等一个机会。”
“此廊尽处,有三卷‘真史’可阅。一卷载前文明覆灭之因,一卷载永虚会七席之源起,一卷载……‘天穹之战’的真相。”
“然,每阅一卷,需付代价。”
“第一卷,付‘一段记忆’——汝等中一人,将随机遗忘生命中最珍视的一段往事。”
“第二卷,付‘一种感官’——触、味、嗅、听、视,五择其一,永久失去。”
“第三卷,付‘一缕存在’——名字将被从因果中轻微擦除,至亲挚友将逐渐淡忘汝之容颜,世界对汝之记录将出现偏差。”
“阅毕三卷,汝等可知静默全貌,但亦将付出不可逆之损伤。”
“选择吧。”
寂静。
代价比想象的更残酷。
遗忘最珍视的记忆?失去一种感官?甚至被世界逐渐“遗忘”?
公输澈脸色发白:“这……太狠了!”
谢观快速计算:“从情报价值看,三卷‘真史’可能包含对抗永虚会的关键。但代价不可控,尤其是第三卷的‘存在擦除’,后果难以预估。”
晏知味咬紧牙关:“我……我可以付‘味觉’。我的能力本就依赖它,失去它,我可能就废了。但如果是为真相……”
“不。”沈心文打断他,“代价不能由个人承担。这是我们集体的选择,代价也应由我们共同分担。”
她看向墨规的识念:“如果我们只阅一卷呢?”
“可。”老者点头,“但只能阅第一卷。后两卷将永久封闭。”
“第一卷,关于前文明覆灭之因……”沈心文沉吟,“这可能是我们理解永虚会动机的关键。而代价是‘一段记忆’……”
她看向三人:“你们愿意吗?可能会忘记最重要的亲人,最荣耀的时刻,或者……最痛苦的领悟。”
公输澈率先举手:“我来!我本来就记性不好,忘一段就忘一段!”
谢观摇头:“记忆是人格的基石,随机遗忘风险太高。我建议用更理性的方式——我们可以尝试用历史透镜窥视第一卷的内容,或许能绕过代价。”
“历史透镜的‘代价’是隐性的,但可能更深远。”墨规的识念提醒,“且透镜所见,仅为碎片,不及真史系统完整。”
沈心文犹豫了。
就在这时,怀中的白色棋子突然剧烈发烫!一段画面强行涌入她脑海——
白熵坐在密室中,面前摊开那卷星图。他在“墨”的标记旁,用笔加了一行小字:
“墨规守真史,然其‘识念’有隙。若以‘文明火种’之共鸣力冲击‘万卷牢’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