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兀骨舔了舔嘴唇,“等侧翼的人到位。按‘那位大人’教的,围三阙一,把他们往东南赶。等他们进了沼泽,我们再慢慢收拾。”
他所说的“那位大人”,此刻正骑马立在他身后十几步外,混在亲卫队里。
那是个穿着灰色斗篷的人,身形瘦削,脸藏在兜帽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偶尔抬头时,兜帽缝隙里会闪过一抹诡异的、仿佛会变色的瞳光。
“说客”。未知势力派来“指导”黑山部的外围人员。
灰斗篷似乎察觉到了兀骨的目光,微微转头,朝他点了点头。
兀骨立刻收回视线,心底却涌起一丝莫名的敬畏——这位“大人”是三天前突然出现在黑山部大帐的,只露了一手“隔空取物”和“预知天象”,就让族长奉为上宾。这次行动,也是“大人”亲自规划的,据说万无一失。
就在这时——
“大人!快看!”副手突然惊呼,指向望乡里方向。
兀骨抬头。
只见那座小土城的城门,竟然……打开了?
不是被撞开,也不是溃逃。是两扇歪斜的木板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敞开到能容两马并行的宽度。
然后,一个人,慢悠悠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只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长衫,在夜色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头发随意束着,手里没拿武器,反而拎着个……酒葫芦?
他走到城门与黑山部军阵中间的位置,停下。然后,竟然直接席地而坐,拔开酒葫芦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哈——爽!”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上传出老远。
兀骨和周围骑兵都愣住了。
这人……是疯了?还是找死?
“喂——!”蓝衫青年(沈逐流)朝这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笑,“那边领头的!过来聊聊?”
兀骨脸色一沉。这是挑衅。
他正要下令放箭,身后的灰斗篷“说客”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且慢。此人……有古怪。”
兀骨皱眉,但还是举起手,示意弓箭手暂缓。
“聊聊?”兀骨冷笑,催马上前几步,“聊什么?聊你怎么死?”
“死多没意思。”沈逐流又灌了一口酒,抹抹嘴,“聊点实际的——比如,你们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来,图什么?”
“图什么?”兀骨狞笑,“图你们的粮食,女人,还有……命!”
“哦。”沈逐流点点头,一本正经,“那你们可能来错地方了。”
“什么意思?”
“我们这儿啊,”沈逐流掰着手指,“粮食,够吃两天。女人,老的老小的小。命嘛——倒是有五十多条,但都贱得很,不值钱。”
他抬起头,笑容无辜:“所以你看,你们兴师动众跑一趟,多亏啊。要不这样,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兀骨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找死!”
他猛地举起弯刀,正要下令冲锋——
“且慢。”灰斗篷“说客”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此人身后……有英灵气息。”
兀骨一惊,凝神感应。果然,在那蓝衫青年身后的城门阴影里,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极其锋锐、凛然的气息,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宝剑,虽未出鞘,但杀意已渗入骨髓。
“英灵……”兀骨瞳孔收缩。他知道“天穹之战”的规则,也知道能召唤英灵的都是“城主”级别的硬茬子。可眼前这座破城……
“原来有倚仗。”兀骨冷笑,“但那又如何?一个英灵,挡得住我三百骑?”
“一个当然不够。”沈逐流忽然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所以——”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下一秒——
“轰!!!”
一声巨响,从黑山部军阵的侧后方传来!不是爆炸,是无数石块、滚木、还有燃烧的火球,从一处看似平缓的土坡后面猛地抛射出来,劈头盖脸砸向骑兵队伍的后排!
同时,军阵左翼的地面突然塌陷!七八个骑兵连人带马栽进事先挖好的陷坑里,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惨叫声瞬间撕破夜空!
“埋伏?!”兀骨惊怒交加,“怎么可能!探子明明——”
话音未落,他胯下的黑鬃马突然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不是被攻击,而是感觉到了一股恐怖的、近乎实质的杀气,像冰冷的瀑布从天而降,笼罩了他周身三丈范围!
兀骨汗毛倒竖,猛地扭头——
一杆银枪,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半寸。
握枪的人,一身银甲,面容冷峻,眼神平静如深潭。
赵云。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突破重重亲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主帅身边的?!
兀骨想喊,想挥刀,但喉咙像被冻住,手臂重若千斤。周围的亲卫也僵在原地,一个个脸色惨白——他们都感觉到了,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杆枪就会瞬间刺穿兀骨的脖子。
“别动哦。”沈逐流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酒葫芦,“我家赵将军脾气不太好,你乱动,他会生气的。”
他走到兀骨马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蛮族汉子,笑眯眯地问:
“现在,能聊聊了吗?”
兀骨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但咽喉处那点冰寒的刺痛感提醒他——这不是开玩笑。
“……你想怎样?”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简单。”沈逐流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让你的人,全部下马,放下武器,退到一里外。”
“不可能!”兀骨低吼。
银枪微进半分,刺破皮肤,血珠渗出。
“……我答应。”兀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第二,”沈逐流伸出第二根手指,“你,还有你身后那个穿灰斗篷的‘大人’,跟我进城喝杯茶。”
兀骨瞳孔剧震。他知道“说客”的存在?!而且指名要人?!
他下意识看向身后的灰斗篷。
灰斗篷“说客”此刻也抬起头,兜帽下那双诡异的变色瞳,死死盯住了沈逐流。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沈逐流笑容不变,甚至举起酒葫芦朝他晃了晃:“一起?”
灰斗篷沉默几息,忽然嘶哑地笑了:“……好手段。”
他催马上前,走到兀骨身边,看向沈逐流:“但你以为,擒了主帅,就能逼退三百骑?黑山部的汉子,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我知道啊。”沈逐流理所当然地点头,“所以我也没打算逼退他们。”
“嗯?”
“我的意思是——”沈逐流转身,朝望乡里城门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
“正好,我这儿缺人手砌墙。”
“三百个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
兀骨和灰斗篷同时愣住。
他在说什么鬼话?!
就在这时——
“呜——!!!”
低沉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望乡里城头响起!
不是进攻的号角,也不是撤退的讯号。那调子古怪,起伏不定,像某种古老的、带着诡异韵律的……歌谣?
号角声随风扩散,传入黑山部每一个骑兵耳中。
起初他们只觉得刺耳,但很快,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些人开始感到头晕,视线模糊。
一些人手里的弯刀莫名变重,几乎握不住。
最可怕的是马匹——所有的荒原矮脚马,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开始不安地嘶鸣、踱步、甚至试图把背上的骑手甩下去!
混乱,像瘟疫般在军阵中蔓延。
“你……你们做了什么?!”兀骨惊怒交加。
“没什么。”沈逐流掏了掏耳朵,“就是在你们来的路上,撒了点‘小玩意儿’——某种混合了致幻草药和驱兽矿粉的粉尘。马鼻子灵,先中招。人嘛……多听会儿号角,也差不多了。”
他笑眯眯地补充:“顺便一提,吹号角的那位,是我堂妹特意请来的‘音乐家’。专攻‘扰敌安眠曲’,效果拔群。”
灰斗篷“说客”猛地转头,看向望乡里城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穿着朴素的衣裙,长发挽起,手里拿着一支巨大的、用某种兽骨打磨成的号角,正鼓着腮帮子使劲吹。
周裳。
她一边吹,一边还朝下面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灰斗篷兜帽下的变色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不是愤怒,是……困惑。
这群人,不按常理出牌。不守城,不逃跑,反而主动出击擒王,还用这种下三滥又有效的“旁门左道”扰乱军心。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好了,”沈逐流拍拍手,打断他的思绪,“聊天时间结束。”
他朝赵云点点头:“赵将军,请两位‘客人’进城吧。记住,温柔点,别吓着孩子。”
银枪微收,但气机依旧锁定两人。
兀骨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彻底栽了。灰斗篷沉默不语,但兜帽下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沈心文所在的城头方向。
沈逐流转身,拎着酒葫芦,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往城门走。
边走边嘀咕:
“唉,本来还想多喝两口的……”
“算了,回去让文文赔我一壶更好的。”
月光洒在他墨蓝色的背影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懒洋洋的影子。
而在远处黑暗里,那座沉默坟场的方向,某座黑色方尖碑顶端,青色人影再次浮现。
他手里捏着一枚白子,静静望着望乡里城下这场荒谬又精彩的“擒王戏”。
许久,他指尖微动,白子在碑面轻轻一敲。
“嗒。”
一声轻响,碎在风里。
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变量‘沈逐流’……】
【行为模式偏离预期值……42.7%。】
【风险评估……上调。】
人影消失。
只剩月光,冷冷照着这片即将迎来巨变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