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城的庆典还在继续,烟火依旧绚烂,欢歌依旧回荡。但对于陆时晏、艾莉西亚、江晚青和玛琳来说,这五天的时间缓慢得像五年。
第一天,他们发动所有关系搜寻。莱昂动用了皇家魔法学院的资源,哈维主教以圣城名义施压,吉尔诺官方也派出了搜救队。东区海域被彻底搜查,甚至动用了探测空间波动的精密仪器。
一无所获。
第二天,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楚亦南最后消失的位置向外辐射十公里,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水域都被反复探查。玛琳联系了她在永夜城的地下情报网,悬赏寻找任何线索。
依然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绝望开始蔓延。江晚青整日守在通讯器前,希望护身符能再次亮起。艾莉西亚一遍遍检查从船坞带回的物证,试图找出蛛丝马迹。陆时晏几乎不眠不休,用冰系魔法共鸣进行地毯式搜索——即使知道楚亦南体内的冰晶碎片可能早已消散。
还是无果。
第四天,莱昂带来了一个坏消息:“灯塔的监控系统在那晚十一点五十分到零点十分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干扰。有人用高阶空间魔法屏蔽了那片区域的监控。我们查不到是谁,但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永夜城不超过五个人。”
哈维主教则提供了另一个线索:“‘真理之眼’在贝拉斯语中,是‘窥视禁忌之门’的意思。他们可能不只是想打开‘门’,还想控制门后的东西。”
但这些信息,对找到楚亦南毫无帮助。
第五天黄昏,四人坐在住处客厅,沉默像实体般压在每个人肩上。
“已经五天了。”江晚青的声音嘶哑,“如果楚先生还活着……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玛琳握着茶杯,茶水早已凉透:“最大的可能是……他被带走了。贝拉斯那些人抓到了他,带去了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或者,”艾莉西亚轻声说,“他用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逃脱方法,但因为某种原因……回不来了。”
陆时晏一直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永夜灯塔。五天来,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不断地搜索、思考、再搜索。此刻,他忽然开口:
“他跳海前,用了我给的冰晶。那是绝对零度的领域冻结,能暂停一切三秒。他用了三秒跳窗、入水。然后……”
他转过身,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焦灼:“然后他应该用预存的逃脱魔法离开。但空间被封锁,他不敢传送。所以他只能游走。但为什么信号突然消失?为什么连冰晶共鸣都感应不到?”
没有人能回答。
夜色再次降临。永夜城的光芒依旧璀璨,但在这间客厅里,黑暗已经吞噬了所有希望。
楚亦南睁开双眼时,四周是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不是白色——是没有颜色。不是寂静——是没有声音。不是空旷——是没有空间感。
他漂浮在“无”之中。
这是哪里?我……是谁?
记忆像破碎的镜子,散落一地。他试图捡起碎片,但手指穿过它们,什么都抓不住。
他摇摇头,笑了。一个苦涩的、自嘲的笑。
可能已经死了吧。
也好。
他向前走去——如果“走”这个词在这种地方还有意义的话。脚下没有地面,但他确实在移动,向着某个方向,或者只是向着“前”。
然后,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瘦小、但异常有力的手。
楚亦南低头,看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有着和他一样的淡紫色头发,但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男孩仰头看着他,嘴唇开合,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你凭什么还活着?”
楚亦南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更多的手从空白中伸出。
老人的手、女人的手、孩子的手、烧伤的手、残缺的手……无数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腿、他的衣角。每只手都冰冷刺骨,每只手都带着浓烈的、几乎实质化的怨恨。
那些手的主人从空白中浮现——不,不是完整的人,只是残破的影子。有被火烧焦的村民,有溺死在海中的水手,有倒在魔法下的战士……每一个,楚亦南都“记得”。
溪谷村的大火。石林村的献祭。星泪岛的亡灵。还有更多、更多他见过、他预言过、他没能救下的人。
他们的影子围拢过来,无数张嘴开合,声音汇聚成刺耳的洪流:
“你凭什么还活着?!”
“我们都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预言者!先知!命运之子!你看到了我们的死亡,为什么没能阻止?!”
楚亦南被推搡着,撕扯着。他想解释,想说“我试过了”,想说“我也无能为力”。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他只能摇头,一遍遍地摇头。
眼泪流下来,在空白中凝结成透明的晶体,坠落,消失。
“但我现在已经死了不是吗?”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和你们一样……死了……”
影子们停下动作。
然后,爆发出更加疯狂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欢乐,只有纯粹的恶意和嘲讽。
“死?你以为死亡是解脱?”一个烧焦的影子凑近,焦黑的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你不会死的。你没有理由死。你只会在强大的恐惧下……生不如死!”
“永生永世,活在愧疚里!”
“永生永世,背负我们的亡魂!”
“永生永世,看着悲剧重演,无能为力!”
影子们扑了上来。冰冷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撕扯他的头发,挖向他的眼睛。没有疼痛——因为这里没有“身体”的概念——但那种被怨恨吞噬的感觉,比任何肉体痛苦都更可怕。
楚亦南脸色苍白如纸。他蹲下身,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
“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明明……我明明想救你们的……明明……”
但影子们听不见,或者不想听。他们只是疯狂地攻击着,用无形的怨恨撕扯着他的意识。
就在楚亦南的意识即将彻底崩溃时——
一道光闪过。
不是耀眼的光,而是柔和的、温暖的光。光中,一个少年挡在了他面前。
少年背对着他,身形单薄,但站得笔直。淡紫色的头发,异色的瞳孔,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容。
影子们停下了攻击,后退,然后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融入空白。
楚亦南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少年的背影。
“走……”他嘶哑地说,“你快走……他们会连你一起……”
少年转过身,蹲下,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楚亦南愣住了。
他看清了少年的脸——那确实是自己的脸,但更年轻,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眼神清澈,没有经历过死亡和背叛的沧桑,只有纯粹的、温柔的关切。
“你是谁……?”楚亦南声音颤抖,“为什么长得和我一样?”
少年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温暖得让人想哭。
“我是最初的你呀。”少年的声音清澈悦耳,“所有人都在期待你回来。”
楚亦南有些失神:“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已经死了……”
“不。”少年摇头,笑容不变,“你不会死。你一定会醒来的,只是会付出些代价,仅此而已。”
“代价?”楚亦南喃喃重复,“那么,在你眼中何为代价……?”
少年歪了歪头,思考了片刻,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对于你而言,没什么吧。”
没什么吧。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楚亦南还想问什么,但少年的身影开始变淡、透明。空白也开始波动、旋转,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等等——”楚亦南伸手想抓住他。
但少年只是笑着,身影彻底消散。
空白崩溃。
“唔……”
楚亦南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的头痛像有锤子在敲打颅骨。他呻吟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
我在哪?
他勉强转动脖子,看到灰色的天空。不是永夜城那种永恒黄昏的天空,而是真实的、有云层流动的、即将破晓的天空。
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和杂草。空气里是河水、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偏僻的河沟。两岸长满芦苇和灌木,河水浑浊缓慢地流淌。远处能看到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没有永夜城的高塔,没有魔法光芒,没有喧嚣的人声。
只有荒野的寂静。
楚亦南低头看自己。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泥浆和水渍。身上有几处擦伤和淤青,但都不严重。手腕上……戴着一条奇怪的项链?紫黑色的宝石,触手微温。
他摸了摸项链,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但很快又消失了。
更奇怪的是,他感觉体内空荡荡的。不是虚弱,而是……好像少了什么东西。某种原本应该存在、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他试图回忆。
我是谁?
从哪里来?
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脑一片空白。不是想不起来,是根本没有记忆。就像一本被清空的书,只剩下空白的页。
楚亦南(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扶着河边的树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能走。他沿着河沟向下游走去,希望能找到人烟,或者至少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人工的痕迹——一条简陋的土路。路上有车辙印和马蹄印,看起来经常有人经过。
楚亦南在路边坐下,等待。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应该等。
朝阳终于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河面上,也照亮了他满是泥污的脸。他低头,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淡紫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一紫一蓝的眼睛里,是满满的茫然和困惑。
这是我?
为什么眼睛颜色不一样?
他伸手想触摸水中的倒影,但指尖刚碰到水面,倒影就碎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楚亦南抬起头,看到土路尽头,一辆破旧的马车正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个老头,车厢里似乎还坐着人。
马车越来越近。老头看到了路边狼狈的楚亦南,拉紧了缰绳。
“吁——”
马车停下。老头上下打量着楚亦南,皱眉:“小伙子,你这是……掉河里了?”
楚亦南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迷路了。”
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头跳下车,走到他面前:“迷路?这荒郊野岭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你这样子……遇到强盗了?”
“我……不记得了。”楚亦南实话实说。
老头愣了愣,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项链,表情变得复杂。
“失忆了?”老头喃喃自语,“这可麻烦了……”
车厢的帘子掀开,一个少女探出头:“爷爷,怎么了?”
少女大约十六七岁,扎着简单的麻花辫,眼睛是清澈的褐色。她看到楚亦南,也愣住了。
老头叹了口气:“这小伙子好像失忆了,一个人在这儿。咱们……不能不管吧?”
少女跳下车,走到楚亦南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楚亦南摇头。
“从哪里来的?”
摇头。
“要去哪里?”
还是摇头。
少女和老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带上车吧。”老头说,“带到镇子上,找医师看看。总不能把他扔这儿。”
少女点头,向楚亦南伸出手:“来,先上车。你身上都湿透了,会生病的。”
楚亦南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温暖的手。人类的温度。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在少女的搀扶下,他爬上了马车。车厢里堆着一些货物,但有足够的空间坐人。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土路向前驶去。
楚亦南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荒野景色。
我是谁?
从哪里来?
要到哪里去?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但没有答案。
只有胸口那枚紫黑色的项链,微微发着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又像是在安抚他。
而遥远的永夜城里,陆时晏站在灯塔观景层,看着远方地平线,手中紧握着已经失去感应的冰晶碎片。
五天。
楚亦南已经失踪整整五天。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要找的人,此刻正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向着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驶去。
失去了记忆。
失去了力量。
甚至……失去了“自己”。
而命运的丝线,会再次将他们牵引到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