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永夜灯塔秘密的第三天，楚亦南一行人几乎泡在了住处的小客厅里。羊皮纸复制品摊在桌上，江晚青的父亲笔记、莱昂提供的资料、以及从各处收集来的永夜城历史文献散落一地。

“所以，150年前安洛拉女士设计灯塔时，这座城市下方就已经存在一个不稳定的空间裂缝了。”艾莉西亚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她用星辰魔法制造了‘锚定系统’，把裂缝稳定住了。但这个系统需要定期校准频率，否则……”

“否则‘门’就会打开。”楚亦南接话，“现实与虚妄的边界会崩溃——这是母亲的原话。至于‘虚妄’是什么，她没具体说。”

陆时晏拿起莱昂给的魔法水晶，又看了一遍那段影像：“她说最多维持两百年。现在已经过去了150年，还剩50年缓冲期。但贝拉斯那些人显然不想等那么久。”

玛琳泡了壶茶端过来：“问题是，他们要打开‘门’做什么？如果门后真的是危险的东西，他们自己也会遭殃。”

“也许他们觉得能控制门后的东西。”江晚青小声说，“或者……门后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危险也在所不惜。”

讨论一直持续到深夜。窗外，永夜城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客厅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凝重。就在众人准备休息时，一阵轻微的魔法波动从门口传来。

“有东西。”陆时晏第一时间起身。

楚亦南走到门口，发现门缝下塞进了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用暗红色的蜡封着——蜡印是一个眼睛的图案，眼睛里镶嵌着七颗星星。

七星之眼。

贝拉斯邪魔师的标志。

楚亦南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明晚午夜，东区废弃船坞，三楼。一个人来。关于安洛拉和‘门’的真相，你想知道的一切。”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只有赤裸裸的诱惑。

“陷阱。”陆时晏看完信后，直接下了结论。

“但也是机会。”楚亦南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调查，所以想引我出去。反过来，我们也能从他们那里套取情报。”

“太危险了。”艾莉西亚反对，“谁知道他们埋伏了多少人？而且要求你一个人去，明显是想把你和陆时晏分开。”

江晚青也担忧地说：“楚先生，要不我们告诉莱昂研究员或者护卫队？”

“不行。”楚亦南摇头，“七星之眼能在永夜城潜伏这么久，肯定有内应。护卫队里不一定安全。”

玛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去可以，但要有准备。我们得想个周全的计划。”

接下来的一整天，五人就“去不去”、“怎么去”、“如何接应”吵了整整一天。

陆时晏坚决反对楚亦南单独赴约：“我可以暗中跟着，保持距离。一旦有危险，我能立刻支援。”

“信上说了‘一个人来’。”楚亦南说，“他们肯定会检测魔力波动。你跟得太近会被发现，离得太远又来不及支援。”

艾莉西亚提议：“我们可以提前在船坞布置魔法陷阱，或者安排远程监视。”

“船坞是他们的地盘，肯定已经检查过了。”玛琳摇头，“而且魔法陷阱的波动更容易被探测到。”

江晚青则想了个看似离谱的主意：“要不……楚先生你假装去，但走到一半就回来？或者我们找个人假扮你？”

“他们认识我。”楚亦南说，“异色瞳孔和淡紫色头发，在大陆上没几个人有。假扮不了。”

争论到傍晚，依然没有结果。最后，楚亦南拍板了：“我去。但不是毫无准备。”

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我会在身上布下多层魔法防护，包括物理防护、魔法防护、还有针对精神攻击的屏障。”

“第二，我会佩戴改良过的通讯护身符。不是实时通讯——那太容易被干扰——而是生命体征监测。一旦我失去意识或生命垂危，护身符会发出警报，同时标记我的位置。”

“第三，我会在赴约前，在体内预存一个‘紧急逃脱’魔法。如果真的陷入绝境，可以用它强行传送离开——虽然距离不会太远，但足够脱离包围。”

“第四，陆时晏你们在船坞外一公里的安全点待命。如果我发信号，或者超过两小时没出来，你们再行动。”

陆时晏依然眉头紧锁：“风险还是太大。”

“但这是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机会。”楚亦南看着他的眼睛，“我母亲的秘密，星辰碎片的真相，还有贝拉斯那些人的目的……这一切的答案，可能就在那封信后面。我不能不去。”

最终，在楚亦南的坚持下，众人勉强同意了这个计划。

夜晚十一点，楚亦南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江晚青帮他检查魔法防护：“物理防护三层，魔法防护五层，精神屏障……嗯，很稳固。”

艾莉西亚递给他几枚特制的魔法卷轴：“这是圣光系的净化卷轴，对暗影魔法有奇效。这是空间干扰卷轴，可以暂时扰乱传送魔法。”

玛琳则给了他一个小瓶子：“强效治疗药剂。只要没当场死亡，就能吊住命。”

陆时晏没说什么，只是将一枚冰蓝色的水晶放在楚亦南手中：“我的本源冰晶。捏碎它，会释放一次绝对零度的领域冻结，持续三秒。足够你逃出来。”

楚亦南接过水晶，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冰系魔力：“谢了。”

“活着回来。”陆时晏只说了这一句。

午夜差十分，楚亦南离开住处，独自走向永夜城东区的废弃船坞。

东区是永夜城的旧工业区，随着魔法技术的发展，这里的传统船坞逐渐废弃。夜晚的船坞区寂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灯塔的光芒隐约照亮残破的建筑轮廓。

废弃的三号船坞矗立在码头边缘，三层楼高，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大多破碎。楚亦南在门口停下，用时间感知探查内部。

至少十个人。分布在各个楼层，二楼和三楼最多。魔力波动都很强，至少是A级法师的水平。还有……某种空间封锁的魔法阵，覆盖了整个船坞。

果然有备而来。

楚亦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铁门。

一楼空旷的大厅里，只有几盏昏暗的魔法灯在闪烁。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海水的味道。没有人。

“上三楼。”一个嘶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楚亦南沿着摇摇欲坠的楼梯向上走。二楼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零件，依然没有人。直到他推开三楼的门——

这是一个相对整洁的房间，显然被特意打扫过。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

男人大约四十岁，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是诡异的纯黑色，没有眼白。他的手指细长苍白，正轻轻敲击着桌面。

“请坐，楚亦南先生。”男人开口，声音就是刚才那个嘶哑的声音。

楚亦南在对面坐下，同时快速观察四周。房间里除了男人，还有四个人站在阴影中——两个在门口，两个在窗边。都是高手。

“开门见山吧。”楚亦南说，“你们是谁？想说什么？”

“我们是‘真理之眼’，贝拉斯魔法研究学会的特别行动组。”男人微笑，“至于想说什么……当然是交易。”

“什么交易？”

“我们知道你在调查永夜灯塔，调查安洛拉留下的秘密。”男人身体前倾，“我们可以告诉你一切——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设计灯塔，灯塔真正的作用是什么，‘门’后面有什么……甚至，你母亲现在在哪里。”

楚亦南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表面不动声色：“条件呢？”

“很简单。”男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紫红色的晶体碎片——和楚亦南项链上的宝石同源，但更小一些。

“我们要你手中的那枚星辰碎片。”男人说，“还有……你帮我们做一件事：在三天后的月圆之夜，用你的血脉和碎片的力量，配合我们的仪式，把‘门’打开一条缝——不需要完全打开，只要一条缝就行。”

楚亦南盯着那枚碎片：“如果我说不呢？”

男人的笑容变得危险：“那我们只能采取不太友好的方式了。你的朋友现在都在我们的监视下，那个叫陆时晏的冰系法师、欧尔兰那的王女、还有那个小姑娘……他们可不像你这么难对付。”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楚亦南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觉得我会信？永夜城是吉尔诺的地盘，你们敢在这里大规模动手？”

“我们不需要大规模。”男人摇头，“只需要精准的、悄无声息的……意外。比如，食物中毒、魔法反噬、或者失足落水。永夜盛宴期间，每天都有‘意外’发生，不多这几起。”

他顿了顿：“当然，我们更希望合作。你得到真相，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双赢。”

楚亦南站起身：“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

几乎同时，房间里的其他四人也动了。魔力波动锁定了楚亦南，空间封锁变得更加严密。

“那就很遗憾了。”男人也站起来，“我们只能强行取走碎片——虽然那样效果会差一些，但也够用了。”

战斗一触即发。

楚亦南瞬间激活了所有防护。白金色的星辰魔力在他周身流转，时间感知全面展开。他看到了：

门口两人准备释放暗影束缚。

窗边两人准备启动空间禁锢。

而那个黑衣男人，手中已经浮现出一把黑色的短刃——和之前在灯塔袭击时出现的影刃一模一样。

五对一。

而且是在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楚亦南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可能赢。传送魔法被空间封锁干扰。陆时晏他们在一公里外，即使收到信号也来不及。

只有一个办法。

他看向房间后方——那里有一扇破损的窗户，窗外是漆黑的海面。船坞建在码头边缘，三楼距离海面大约十五米。

“我最后问一次。”黑衣男人举起短刃，“合作，还是反抗？”

楚亦南笑了。

那是一个疯狂的笑容。

“我选第三条路。”

话音未落，他转身，撞向那扇破损的窗户。

“拦住他！”黑衣男人吼道。

暗影触手和空间禁锢同时袭来，但楚亦南早有准备。他捏碎了陆时晏给的冰晶。

绝对零度的领域瞬间爆发。

一切冻结。

暗影触手凝固在空中，空间禁锢的魔法纹路被冰霜覆盖，连黑衣男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只有三秒。

但对楚亦南来说，足够了。

他撞碎玻璃，跃出窗外，直直坠向漆黑的海面。

身后传来黑衣男人的怒吼和魔法爆发的轰鸣。

但楚亦南已经听不到了。

他在空中调整姿势，在入水前最后一刻，激活了预存的“紧急逃脱”魔法。

不是传送——在空间封锁下传送会出大问题——而是时间加速。

他让自己下坠的时间流速加快十倍。

从十五米高度坠落，本需要约1.7秒。

加速十倍后，只用了0.17秒。

他像一块石头般砸入海中，溅起的水花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入水瞬间，他立刻切换成时间减速——让自己周围的水流变慢，减少冲击力。

然后，向下潜。

深海是黑暗的，但在时间感知的视角下，水流的方向、温度的差异、甚至鱼群的游动轨迹都清晰可见。他像一条鱼般穿梭在船坞下方的支柱之间，朝着远离码头的方向游去。

船坞三楼，黑衣男人冲到破碎的窗前，看着漆黑的海面，脸色铁青。

“他跳下去了。”一个手下说，“要追吗？”

“追！”男人咬牙，“他跑不远！发动所有眼线，封锁整个东区海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公里外的安全点，陆时晏、艾莉西亚、江晚青、玛琳四人紧张地等待着。

楚亦南离开前约定的时间是两小时。如果两小时内没有信号，或者生命监测护身符发出警报，他们就行动。

第一个小时，一切正常。护身符显示楚亦南的生命体征平稳。

第二个小时，护身符突然剧烈震动——这是遭遇战斗的信号。

陆时晏立刻站起身：“行动！”

但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护身符的震动停止了。生命体征依然平稳，但……位置信号开始快速移动。

“他在移动？”江晚青看着监测器，“速度好快……这是在水里？”

玛琳调出永夜城东区的地图：“船坞就在海边。他可能跳海了。”

“为什么跳海？”艾莉西亚不解，“不是有逃脱魔法吗？”

陆时晏盯着监测器，脸色越来越难看：“除非……逃脱魔法用不了，或者不敢用。空间被封锁了，强行传送会出大问题。”

监测器上的光点继续移动，在海上划出一条曲折的轨迹，然后……突然消失了。

不是慢慢减弱，是突然消失，像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信号……没了？”江晚青的声音在颤抖。

陆时晏立刻尝试用通讯护身符联络，没有回应。他又尝试用冰系魔法的共鸣追踪——楚亦南体内有他留下的冰晶碎片，只要距离不超过十公里，应该能感应到。

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没有共鸣，什么都没有。

楚亦南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四人立刻赶往东区船坞。当他们到达时，船坞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战斗的痕迹和三楼破碎的窗户。

陆时晏从窗边捡起一片碎冰——那是他给楚亦南的冰晶使用后留下的残渣。

“他用掉了保命手段。”陆时晏的声音冷得像冰，“然后跳海了。”

他们在码头和附近海域搜寻了一整夜。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魔法探测、水下搜索、甚至艾莉西亚通过王室关系调来了一艘小型搜查船。

一无所获。

楚亦南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痕迹，没有魔法波动。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第二天白天，搜索继续。莱昂得知消息后也带着皇家魔法学院的人加入搜寻。哈维主教也派人协助。

但依然，什么都没有。

黄昏时分，众人回到住处，疲惫而绝望。

江晚青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楚先生他……不会真的……”

“不会。”陆时晏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他不会这么容易死。”

但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已经发白。

艾莉西亚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永夜盛宴还有四天。贝拉斯那些人……一定还在暗中活动。”

玛琳叹了口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楚亦南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人能回答。

夜色再次笼罩永夜城。灯塔的光芒依旧璀璨，街道上的庆典依旧热闹。

但在那间安静的住处里，四个人沉默地坐着，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那个人。

楚亦南失踪了。

而永夜盛宴，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