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离花店门口,晚风透过半降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小苍兰淡淡的香气。
杨景春一手握着方向盘,余光时不时瞥向副驾驶座的人。柠千霄侧着头看向窗外,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手里攥着那束包好的小苍兰,从上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电台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杨景春几次想开口找话题,瞥见柠千霄绷着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杨景春转头看她,发现柠千霄正盯着窗外的霓虹发呆,眼神放空,连自己看过来的目光都没察觉。她忍不住抬手,指尖刚要碰到柠千霄的发顶,又轻轻收了回来,转而拿起车载杯递过去:“喝点温水?”
柠千霄这才回过神,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却还是没吭声,只是低头小口抿着水。
绿灯亮起,杨景春踩下油门,车子稳稳地汇入车流。她余光里的柠千霄依旧望着窗外,手里的小苍兰被晚风拂得轻轻晃,花瓣蹭过她的手背,她也没什么反应。
“刚才在花店,”杨景春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怕惊扰了这份沉默,“老板翻到我早年商演的照片,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
柠千霄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才轻轻摇了摇头,下巴抵着车窗,声音闷闷的:“没有。”
就两个字,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杨景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里明镜似的——这小丫头又在别扭了。她没再追问,只是抬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怕晚风把她吹着凉。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只有小苍兰的香气,在沉默里慢慢漫开。
车子驶过那段种满梧桐的路,树影被路灯拉得老长,在车窗上明明灭灭地晃。
杨景春看着导航提示还有十分钟到家,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柠千霄攥着花束的手指,指尖的温度很轻:“还在别扭?刚才在花店,我看你盯着那几张合照看了好久。”
柠千霄的手指蜷了蜷,往回缩了缩,没躲开她的触碰,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车窗上又贴了贴,露出的耳垂却悄悄红了一圈。
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钻进来,混着小苍兰的香,杨景春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逼她,只是把车载音乐的声音调得更柔了些,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嘴角却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车子稳稳停在公寓楼下,路灯的光晕落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暖黄。
杨景春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回头却见柠千霄依旧维持着靠窗的姿势,手还攥着那束小苍兰,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她重新坐回去,指尖轻轻敲了敲柠千霄的手背:“怎么不下车?”
柠千霄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的树影上,声音轻轻的:“我想走走。”
“我陪你。”杨景春想也没想就接话。
柠千霄却摇摇头,伸手解开安全带,把怀里的小苍兰轻轻放在副驾座椅上,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花瓣。“不用,我想自己一个人走会儿。”
话音落,她推开车门走下去,脚步不快,沿着路灯铺就的光影慢慢往前走,背影融进了夜色里。
杨景春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指尖拂过座椅上那束小苍兰的花瓣,随后推开车门上楼。她摸出钥匙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厨房,接了壶纯净水放在灶上烧着,又从橱柜里拿出蜂蜜罐摆好,预备着等柠千霄回来时,能有一杯温温热热的蜂蜜水。
夜色漫过街角的路灯,柠千霄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脚步没什么章法,就顺着风的方向,不知觉间竟走了很远。
晚风里渐渐掺了咸湿的气息,再拐过一个弯,开阔的海面豁然铺开在眼前。墨色的浪涛一下下拍打着青灰色的石堤,对岸的霓虹灯火次第亮起,碎光淌在起伏的波纹里,像撒了满地的星子。
她挨着石堤坐下来,脊背抵着冰凉的石壁,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晚风扬起她的发梢,拂过脸颊时带着几分凉意,远处的渡轮鸣着低沉的汽笛,缓缓划过水面。
岸边偶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路过,脚步声很快被浪声吞没。柠千霄望着对岸流光溢彩的楼宇轮廓,心里的别扭非但没被吹散,反倒像被潮水漫过的石缝,陷得更深了些。她想起花店老板看杨景春时那满眼的艳羡,想起公司如当初的她一般青涩腼腆的宣传部小姑娘的脸红,见证杨景春过往前同事的玩笑...忽然就觉得自己像颗不起眼的石子,落在对方的世界里,连声响都轻得可怜。她明明什么都能做得妥帖漂亮,可偏偏在这份感情里,总忍不住揣度,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算不算得上,能配得上她的那个人。
夜色渐深,石堤上的风越来越凉,柠千霄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未动。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杨景春的名字在锁屏上跳了一次又一次,她却只是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终究没敢碰一下接听键。
时间一分一秒地滑过,远处的霓虹渐渐黯淡,渡轮的汽笛声也稀疏了下去。柠千霄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彻底没电,彻底陷入一片漆黑,她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往更僻静的巷口走去。
而另一边,公寓里的杨景春早已坐不住了。
她把那束小苍兰插进青瓷花瓶里,又守着灶上的水壶,等了一壶又一壶的凉白开,却始终没等到柠千霄回来的脚步声。
她第一次发消息,问你在哪儿,对话框安静无声;
她第二次拨电话,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忙音;
她后来又接连打了十几通,发了几十条信息,从温柔的询问到带着点慌的催促,字字句句都浸着焦灼,却连半点回音都没捞着。
杨景春猛地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冲。玄关的灯没关,暖黄的光映着桌上那瓶小苍兰,花瓣微微耷拉着,像极了她此刻悬着的心。
她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路灯的光影在脚下被拉得又细又长,她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姑娘,眉眼清冷,个子高挑。
夜色里的风刮得人脸颊发疼,杨景春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心里的不安像疯长的藤蔓,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太清楚柠千霄的别扭和敏感了,清楚她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不自信。
她怕,怕晚一步,怕她真的钻进那个死胡同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杨景春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屏幕上是几十条未读的消息和一串无人接听的通话记录。她沿着街道快步走,从两人常去的咖啡馆到柠千霄喜欢的书店,连街角那家不起眼的文具店都推门找了一圈,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夜色越来越沉,风裹着寒意往衣领里钻,她拢了拢外套,脚步却没停。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闪过柠千霄白天吃醋时抿着唇的模样,闪过她在品牌活动上悄悄牵住自己的手,闪过她明明别扭却还是会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的样子。
她知道柠千霄在躲什么,知道她那些藏在“我没事”背后的自我怀疑。杨景春咬了咬唇,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听筒里依旧是机械的忙音。她索性把手机揣回兜里,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这条路,是上次两人散步时,柠千霄说过喜欢的,说这里的路灯很暗,适合发呆。
路的尽头果然连着石堤,昏黄的灯光只能照到一小片地面。杨景春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放轻脚步往前走,远远地,就看到石堤边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望着对岸的霓虹发呆。
杨景春的心跳陡然加速,她几乎是踉跄着往前挪了几步,指尖都在发颤。那道身影的轮廓太像了,一样的纤瘦,一样的孤孤单单立在石堤边,连被晚风扬起的发梢弧度,都和记忆里的柠千霄重合。
她没敢出声,怕惊扰了对方,只是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挨过去。胸腔里的不安被狂喜压下去大半,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抱住对方的时候要怎么说,是先骂她一声笨蛋,还是先把人揉进怀里,好好安抚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
离那道背影只剩几步之遥时,杨景春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带着满心的焦灼和心疼,从身后轻轻抱住了那人。
“别躲了,我知道你……”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怀里的人猛地一僵,回过头来。
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对方脸上,不是柠千霄,是她那位前同事。
前同事显然也没料到会被人这样抱住,惊得抬手拍了拍杨景春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景春?你这是……认错人了吧?”
杨景春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焦灼还没来得及褪尽,又添了几分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语速极快地开口:“抱歉,光线太暗了,我认错人了。”
前同事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石堤那头望了望,了然地挑了挑眉:“在找人?”
杨景春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目光仍在四下里快速扫过,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你今晚在这里待了多久?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眉眼偏冷的姑娘?”
前同事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又抬眼看向杨景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哭笑不得地开口:“你大半夜火急火燎找的人,不会就是我吧?”
杨景春一愣,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衣服款式,和柠千霄常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她连忙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目光仍在四下里快速扫过,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不是你,是柠千霄。你今晚在这里待了多久?有没有见过她?”
前同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大半,眼底浮起明显的震惊,随即又涌上几分愧疚,忍不住叹了口气:“原来是找她啊……”
她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歉意:“这小姑娘不会还以为咱俩有啥吧?还在为这事儿吃醋躲着你?”
前同事顿了顿,想起白天柠千霄那明显带着疏离的眼神,更觉得过意不去:“我白天就是跟你聊了几句以前合作的事,真没别的意思,早知道会让她误会,我当时就不该……”
杨景春连忙摆手,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刚松了口气又沉下去的疲惫:“没事,跟你没关系,是她自己钻牛角尖了。”
前同事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更过意不去,当即拍了拍胸脯:“这大晚上的,她一个姑娘家待在外面多不安全,我陪你一起找吧,多个人多份力。”
杨景春却缓缓摇了摇头,指尖蜷了蜷,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不用了。”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石堤深处那些更暗的角落,“我知道她在哪,我自己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