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安站在机场出口的玻璃幕墙前,纯白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口罩边缘露出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痕迹。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镜片很厚,反射着窗外掠过的云层——他刚结束在东欧的调查,带回了关于“血色剧院相墟”的核心情报,那是代号5培育的SS级陷阱,里面藏着能操控他人记忆的墟器“遗忘之幕”。
但现在,这些情报被他塞进防水袋,牢牢贴在胸口。比情报更棘手的问题是,他又迷路了。
手机屏幕上的导航APP还停留在“输入目的地”界面,光标闪烁得像在嘲笑他。元融会的基地位置是动态加密的,每次外勤回归都需要通过临时坐标接入,可他出发前忘了问苏砚辞要最新权限,而他的通讯录里,除了手机助手“零”,连条多余的通话记录都没有。
【零:检测到主人心率上升,是否需要播放舒缓音乐?】
殊安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输入:“不用。”
他的声音模块早在十二岁那场逃亡中被烧坏了,现在只能靠文字交流。喉咙里的灼痛感偶尔还会冒出来,像有团火在烧,提醒他背后那串用烙铁烫出来的编号——“734”,实验体的印记,比脸上的疤痕更难遮掩。
他试着回忆苏砚辞办公室的布局,想通过建筑特征反向定位。记忆里的画面有些模糊,毕竟他们总共只见过三次:第一次是他加入元融会那天,苏砚辞递给了他一杯温水,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套;第二次是他完成第1000次相墟通关,苏砚辞在庆功宴上沉默地看了他半小时;第三次是三个月前,他出发去东欧,苏砚辞塞给他一本加密笔记本,说“遇到解不开的规则就翻第37页”。
可这些记忆里没有门牌号,没有街道名,只有苏砚辞清冷的侧脸,和笔记本上力透纸背的字迹。
殊安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路边的公交站牌。他决定用最原始的办法:先找个有网络的地方,黑进城市监控系统,通过元融会成员的活动轨迹逆向追踪。这办法以前百试百灵,除了上次在东京,他误把动物园的企鹅馆当成了秘密据点,被管理员追着跑了三条街。
【零:检测到附近有下水道维修工程,建议绕行。】
殊安没看提示。他习惯走这种隐蔽的路线,阴影里的安全感是他从小养成的本能。刚踏上人行道,脚下突然一空——一块松动的井盖没盖稳,他整个人顺着圆弧形的井壁滑了下去,像被吞进了城市的喉咙。
下落时他下意识蜷缩身体,怀里的情报袋被护得稳稳的。落地时溅起的水花只打湿了他的裤脚,这点狼狈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曾在亚马逊雨林的沼泽里泡过三天,也曾在西伯利亚的冰湖里潜泳两公里,相比之下,下水道干净得像酒店浴室。
【零:检测到环境湿度92%,是否开启衣物烘干模式?】
“开。”
藏在衣服夹层里的微型加热片开始工作,暖流传遍全身。殊安站起身,借着手机电筒的光观察四周。污水在脚下缓缓流动,散发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头顶的通风管道发出“嗡嗡”声,像是某种信号。
他突然想起陆岐说过的话——元融会的基地通风系统用的是军工级降噪设备,但在特定频率下会产生共振。他试着模仿那种频率吹了声口哨,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风箱。
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变了调。
殊安眼睛亮了亮。他扒着管壁上的爬梯往上爬,动作灵活得不像个路痴。管道里的风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和陆岐维护设备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顺着气流方向前进,在第三个岔路口犹豫了半秒,凭直觉选了左边。
五分钟后,他推开了一扇伪装成检修口的金属门。
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警报系统,而是夏灼和林晚屿。
夏灼正把林晚屿按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支眉笔,气势汹汹得像在审讯犯人:“就画一下!你看这眉形多配你!”
林晚屿闭着眼,脸颊通红:“别闹,等下苏队看到又要皱眉了。”
“他皱他的,我给我家晚屿打扮,关他什么事?”夏灼的声音突然顿住,视线像雷达一样扫向殊安,“你谁?!”
殊安还维持着从通风管里钻出来的姿势,一只脚在管道里,一只脚在地板上,活像只卡在墙缝里的大蝙蝠。他慢慢站直身体,纯白的兜帽滑下来,露出一头银白的长发,和镜片后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林晚屿先反应过来,拉了拉夏灼的衣袖:“他……好像是殊安?”
“殊安?那个传说中通关五千多次的外勤?”夏灼手里的眉笔“啪嗒”掉在地上,“你怎么从通风管里出来了?基地的正门在东边第三个路口左拐再右拐……”
殊安没说话,只是从胸口掏出防水袋,递了过去。他的手指很长,手套指尖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泛着青色的皮肤。
这时,陆岐和宋殊从实验室出来。陆岐手里拿着块电路板,宋殊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瓶营养液,脚步轻飘飘的——看来又是刚承受了别人的痛苦记忆。
“这是……”陆岐推了推眼镜,“殊安?你不是要下周才回来吗?”
殊安输入:“提前完成了。”
宋殊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眼神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的手套破了个更大的洞,露出道深可见骨的旧伤,形状像条扭曲的蛇。宋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营养液往他面前递了递。
殊安摇摇头。他的自愈能力虽然比不上苏念安,但比普通人强得多,这点旧伤不算什么。
【零:检测到苏砚辞正在靠近,距离100米……50米……】
殊安下意识挺直了背。苏砚辞出现在走廊尽头时,手里还拿着那本黑色笔记本,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了半秒。
“回来了。”苏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情报带来了?”
殊安点头,把防水袋递给他。指尖再次碰到一起,这次苏砚辞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迷路了?”苏砚辞翻开防水袋,目光扫过情报内容,突然抬头问。
殊安的耳朵微微发烫,在银白的头发下不太明显。他输入:“没,只是换了条路线。”
夏灼“噗嗤”笑出声:“苏队,他从下水道钻进来的!还爬了通风管!”
林晚屿赶紧捂住她的嘴,却被夏灼反手抱住:“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你看他裤子上还有泥点呢……”
殊安低头看了看裤脚。烘干系统没处理干净,确实沾着点灰褐色的污渍。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在下水道应该多冲一会儿的。
“先进来再说。”苏砚辞转身走向办公室,“江曜他们下午会过来,正好一起分析情报。”
殊安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经过陆岐身边时,对方突然塞给他一块巧克力:“补充点能量,你上次说这个牌子的好吃。”
殊安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也许是某次相墟通关后,他无意识地复制了别人的喜好?
宋殊站在陆岐旁边,看着他把巧克力塞进兜里,眼神软得像融化的糖。
办公室里,苏砚辞已经把情报铺在了桌面上。殊安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三次见面时,苏砚辞说“第37页”。他从背包里翻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第37页,上面只有一行字:“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迷路了就找有光的地方。”
这时,江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惯有的爽朗:“听说元融会来了位大人物?让我看看是谁……”
他的话在看到殊安时卡壳了。不是因为殊安的打扮,而是因为殊安下意识地抬手扶眼镜,那个动作和苏砚辞如出一辙,连指尖弯曲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你这小子……”江曜绕着殊安转了两圈,突然拍了拍苏砚辞的肩膀,“可以啊,什么时候收了个这么像你的徒弟?”
苏砚辞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合上,盖住了那行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串流动的坐标。
殊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套,突然觉得胸口的情报袋没那么沉了。他想,也许下次迷路时,不用黑进监控系统,只要跟着有光的地方走,总能找到这里。
【零:检测到主人嘴角肌肉轻微上扬,是否需要记录为“开心”?】
殊安敲了敲屏幕,输入:“记录。”
窗外的云飘过,遮住了太阳。但办公室里的光好像更亮了些,夏灼和林晚屿在讨论新的眉形,陆岐在给宋殊讲解电路板的构造,江曜正抢苏砚辞的笔记本看,而他胸口的情报袋,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迷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殊安想。至少这次,他误打误撞,闯进了一个比坐标更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