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场战斗

最后一只黑影在骨誓剑下化作飞灰时，体育馆内的腥风诡谲骤然平息，连空气都仿佛被抽空了一般，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旧日抱着正月站在一片狼藉中央，白红相间的衣摆轻轻晃动，如同蝶翼振翅，沾着的血珠顺着布料纹路滑落，滴在地面的黑灰里，晕开一个个细小的红圈，像是在宣示着这场战斗的终结。她抬手拂过鬓角的碎发，指尖划过脸颊时，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白粉色的骨屑从伤口处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淡淡珍珠光泽的皮肤，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骨誓剑在她掌心轻轻震颤，像是在发出战后的轻吟，剑身上的紫宝石光芒渐渐收敛，归于沉静。那些被斩杀的黑影残留下的黑烟气，如同受到无形的牵引，纷纷朝着旧日涌来。它们绕着她的身形盘旋，像是无数条细小的墨色游蛇，灵动而诡异，最终顺着她的指尖缓缓钻入体内。旧日的眼瞳微微收缩，深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满足的喟叹，那叹息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这些黑影的能量虽驳杂不堪，却能稍稍补充她消耗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这样能彻底清除现场的痕迹，不会让任何污秽惊扰到怀中沉睡着的人。

当最后一缕黑烟气被吸收殆尽，体育馆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不再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与腐臭。地面上那些被腐蚀出的深沟、墙壁上狰狞的焦黑印记，都在以缓慢的速度淡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细细抹去，只留下浅浅的印痕，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战。旧日低头看向怀里的正月，她的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得像春日里静静流淌的溪流，嘴角还噙着那抹梦中的笑意，显然睡得安稳而沉酣，未曾被外界的喧嚣所扰。

“我亲爱的主人，”旧日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蝴蝶的眠梦，她微微侧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正月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对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那是正月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清新而干净，“我已经解决了，您可以安心休息了。”

她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牵起正月的手。正月的手指纤细修长，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指节处因为常年握刀而有淡淡的薄茧，那是属于獠异者的勋章。旧日将这只手轻轻举到唇边，先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背，动作像只慵懒撒娇的猫——她的脸颊还带着战斗后的微热，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干透，蹭过正月白皙的皮肤时，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却奇异地透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仿佛是两个灵魂在无声地靠近。

“没有人能够阻碍您的决定，”旧日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吐息拂过正月的手背，带着她独有的、混合着骨香与淡淡血腥的气息，“如果有的话，我会替您解决他的。”无论是影族那些蠢蠢欲动的叛乱者，还是躔墟里肆虐的魑躔，或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妄图染指君主的魑魅魍魉，她都会一一斩除，像修剪花枝般，精准而彻底地为她的君主扫清所有障碍，让她的前路只剩下坦途。

说完，她微微低头，在正月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一次没有沾染血腥，只有她唇间的微热，落在微凉的皮肤上，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着珍视与虔诚。正月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温柔的触碰，指尖轻轻划过旧日的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

旧日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握紧那只手，将脸颊贴在正月的手背上，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脉搏。那跳动平稳而有力，带着人类独有的温度，让她想起第一次从正月身体里剥离时，感受到的那份鲜活的生命力——那是诡糅一族永远无法拥有的、滚烫的“生”，是她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存在。

她就这样抱着正月站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暗红天光渐渐染上一丝鱼肚白，像是黎明前的序曲，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怀里的人动了动，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快要从沉睡中醒来。旧日才缓缓直起身，用袖口轻轻擦去正月手背上的血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疼她。

骨誓剑已化作点点光点，悄无声息地融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她抱着正月转身走向体育馆大门，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如同幽灵般穿梭在狼藉之中。经过那片曾经摆放陈龙生尸体的空地时，旧日的眼神冷了冷——地上的粉笔轮廓还在，只是边缘已有些模糊，被空气里的微尘覆盖。她没有停留，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所有可能的恶意都隔绝在外。

门外的废弃操场已被晨光染成淡红色，带着一种苍凉而温暖的美。几只早起的变异乌鸦蹲在篮球架上，它们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看到旧日抱着人走出，吓得扑腾着翅膀仓皇飞走，发出慌乱的“嘎嘎”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旧日没有理会，只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白红相间的身影在废墟间穿行，像一道流动的光，守护着怀中那份沉睡着的、属于未来的希望。

穿过那条堆满垃圾的小巷，翻过第三中学的后墙，再经过那座挂着陈龙生衬衫的天桥，旧日始终稳稳地抱着正月，未曾让她受到丝毫颠簸。街道上的魑躔似乎也慑于她身上的气息，远远地躲在废墟深处，只敢发出几声怯懦的嘶吼。

回到正月居住的公寓楼时，楼道里的血腥味依旧浓郁，却已无法对旧日造成任何影响。她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生怕惊醒了怀里的人。打开正月家的房门，屋内的陈设简单而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正月习惯性的味道。

然而踏入房间的瞬间，旧日的目光微微一凝。墙上、书桌旁、甚至冰箱门上，几乎随处可见贴着的海报与周边——主角是个少女，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常年穿着白色卫衣配灰色阔腿裤，脚下蹬着一双蓝白配色的运动鞋，最醒目的是她那双异色的瞳孔，一只漆黑如墨，一只雪白似玉。少女的眉毛不算纤细，带着几分英气，眼睛细长却格外有神，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仿佛天生就该被镜头捕捉。

旧日认得她，云木，这座城市里公认最强的特级獠异者，据说体内也流淌着诡糅的力量。这些周边显然是正月精心收集的，海报上的折痕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弧度，有些照片边缘甚至被摩挲得发毛。

旧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在她看来，这世间再美的存在，也不及她怀中君主的万分之一。但当目光扫过熟睡中正月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时，她眼中的抵触又渐渐消散。君主喜欢便好，哪怕是这些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的纸片，只要能让君主展露笑颜，留着也无妨。

她压下心头的思绪，小心翼翼地将正月放在卧室的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琉璃。她为正月盖好薄被，掖好被角，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眸中的深红色渐渐柔和，像融化的岩浆，带着滚烫的珍视。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房门，然后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战斗的疲惫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上，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骨誓剑带来的力量还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细微的损伤，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正月手背的微凉触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暗红色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淡淡的蓝。旧日坐在寂静的客厅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卧室里那个沉睡着的、她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君主。

这时，她忽然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正月常用的笔记本和笔。指尖悬在纸页上方片刻，终究还是落了下去，字迹凌厉却清晰：

“躔墟的诞生，源于人类无休止的恶念——贪婪、憎恨、嫉妒……这些情绪在虚空之中凝结，渐渐形成了滋生黑暗的温床。魑躔本是诡糅一族的分支，性情温和，与我们共享混沌中的秩序。可当人类的恶念如潮水般涌入躔墟，它们被彻底污染，褪去了原本的形态，变成了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

为了阻止灾难蔓延，我们曾亲手关闭躔墟的入口，将那些失控的同类困在其中。直到那个名为www.的邪恶科学家出现，他以自身为祭品，撕裂了空间的屏障，将魑躔尽数释放。从此，血色浸染了城市，废墟取代了家园，世界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写完这些，旧日将笔记本放回原位，仿佛从未动过。她回到沙发旁坐下，重新闭上眼。有些真相，或许让正月在醒来后自己发现会更好。而她，只需要守在这里，等她的君主醒来，然后陪她一起，将这破碎的世界，一点点拼凑完整。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晨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像是在倒计时，等待着卧室里那个沉睡者的苏醒。

突然，茶几上的通讯器急促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旧日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刚从浅眠中醒来的微沉，她起身走到茶几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獠异者总部”字样，指尖在接通键上顿了顿。

她记得正月说过，非紧急情况，总部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联系。看来是出了急事。

按下接通键，旧日将通讯器举到耳边，声音刻意压得平稳，尽量贴近正月平日的语调，却还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冷意：“喂。”

“是正月小姐吗？太好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男声，背景里还夹杂着杂乱的嘶吼与金属碰撞声，“我们这边是城西第七街区的临时据点，刚才突发了大规模的空间扭曲，涌出了好多异兽，像是……像是铁脊兽和骨翼狼的混种，战斗力比记载里强太多了！”

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呼吸都有些急促：“负责这片区域的獠异者小队已经全员殉职了，我们向总部求援，可其他特级獠异者都在执行任务，唯一能联系上的空闲战力就只有您了！正月小姐，求求您过来支援一下吧，据点里还有三十多个平民，再拖下去……”

旧日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侧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门紧闭着，里面一片安静，显然正月还在熟睡。经历了昨夜的事，她的君主需要休息，怎么能被这些琐事打扰？

“知道了。”旧日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挂断了通讯。

通讯器从手中滑落，掉在茶几上发出轻响。旧日站在原地，深红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为什么就不能让她的君主好好休息？这些人类，这些异兽，总是在源源不断地制造麻烦，一点安宁的机会都不肯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君主醒来后若是知道她无视了平民的求救，一定会生气的。

旧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一条缝，看向床上的正月。她睡得依旧安稳，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给那些柔和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等我回来。”旧日在心里默念，然后转身拿起挂在门边的侦探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戾气。

她最后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转身离开了公寓。白红相间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只留下满室的寂静，和卧室里那个沉睡着的、即将面对更多风雨的君主。

下一秒，城西第七街区的临时据点前，空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旧日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混乱的战场边缘。她刚站稳，就看到一头体型庞大的混种异兽正挥舞着带着骨刺的前肢，将据点的防御工事砸得粉碎，钢筋混凝土在它面前如同纸糊一般。据点内传来平民惊恐的尖叫，几个幸存的獠异者正举着武器顽强抵抗，却被异兽的尾椎抽飞，重重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这些混种异兽果然诡异——铁脊兽的坚硬鳞甲覆盖着全身，脊背处却伸出骨翼狼的骨翼，扇动时带着“咔哒”声，每一次俯冲都能掀起腥风，爪牙上还沾着墨绿色的毒液，滴落在地上便冒出白烟。它们的数量足有上百只，密密麻麻地围在据点外，嘶吼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旧日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手对着天空。刹那间，她周身的空气开始剧烈波动，无数白粉色的骨剑从虚空中刺出，剑身上的紫色宝石在晨光中闪着幽光，如同骤然绽放的流星雨。这些骨剑与骨誓剑一模一样，却比之前战斗时更多、更密，密密麻麻地遮天蔽日，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淡紫色。

据点里的平民和幸存的獠异者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个平日里只能依靠藤蔓异能勉强自保的正月，此刻竟召唤出如此骇人的力量，仿佛传说中的神明降临。

“斩。”旧日轻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剑齐发。那些骨剑如同受到指令的蜂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下方的混种异兽。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只有剑刃穿透鳞甲、撕裂骨骼的“噗嗤”声，干脆利落得像是在切割豆腐。每一只异兽都被数十柄骨剑同时命中，坚硬的鳞甲在骨剑面前如同薄纸，骨翼被斩落，四肢被钉在地上，墨绿色的毒液还没来得及喷射，便随着异兽的身体一同化作黑烟消散。

有几只反应快的异兽试图腾空逃跑，却被从侧面射来的骨剑精准地钉穿翅膀，重重摔落在地，瞬间被后续的剑雨淹没。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从万剑出现到所有异兽湮灭，不过短短十几秒，原本混乱的战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骨剑消散时留下的点点紫光，如同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

据点里的人们还维持着惊恐或抵抗的姿势，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们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那些异兽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看站在原地、帽檐压得很低的“正月”，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懵逼——这真的是那个藤蔓异能弱得可怜的正月吗？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旧日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解决了麻烦，她便转身踏入空间涟漪，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些残留的紫光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和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破碎的防御工事一起，证明着刚才那场如同神迹般的战斗真实存在过。据点里的人们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有人颤抖着举起通讯器想要汇报，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对着屏幕反复念叨：“正月……她……她太强了……”

而此时的旧日，已经回到了正月的公寓。她推开门，客厅里依旧安静，卧室的门还是紧闭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摘下侦探帽，露出那张与正月一模一样的脸，深红色的眸子里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不过是随手掸去了肩上的灰尘。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白红相间的衣摆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闭上眼，再次陷入守护的沉默，等待着她的君主从沉睡中醒来，等待着一同面对那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