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内的血色光晕浓稠如打翻的胭脂盒,红得几乎要滴下来,将每一寸空气都染成了腥甜的底色。白衣女人的身形在这光晕中泛起涟漪,仿佛投入沸水的墨滴,通体的白皙正被那深红一寸寸蚕食——发丝染上赤朱,如燃烧的火焰般狂舞;裙摆浸作绛色,似浸透了血的绸缎在风中微漾;连那双与正月相似的眼眸,都漫上化不开的血色,像两汪凝固的血池。唯独那张脸的轮廓,依旧清晰地印着与正月如出一辙的精致线条,像是画师蘸着鲜血细细重描过的复刻品,每一笔都透着诡异的亲昵,又藏着令人胆寒的陌生。
她抬手抚过脸颊,指尖划过的地方腾起细碎的血雾,那雾气在空气中微微扭动,仿佛有生命般伸缩吐息。“我亲爱的神明大人,我们最伟大的君王,”她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石板上摩擦,冷硬中带着刺骨的嘲讽,“做人都当上瘾了吗?”血雾在她掌心凝成小小的漩涡,旋转间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无数细碎的虫豸在振翅,“别忘记你真正的身份——你是我们诡糅最伟大的君王,是从混沌里诞生的秩序,不是这副会流血会疼痛的人类皮囊。”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正月胸口的藤蔓印记突然剧烈发烫,像是有团活火在皮肤下游走,灼烧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刺痛。她还没来得及按住那处灼痛,左肩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抽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骨血里往外钻,带着筋骨错位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视线余光中,一道白影从她身体里剥离而出,带着飞溅的血色残影,如一道闪电般稳稳落在身前,动作快得几乎在空气中留下扭曲的光痕。
那是个与正月身形相仿的少女,手里握着一把西洋长剑。剑身长而纤细,弧度优美如新月,剑脊处镶嵌着三颗菱形的紫色宝石,在体育馆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冷光,像是封存了三片凝固的夜色。最诡异的是剑身的材质,白中透粉的色泽温润如羊脂玉,可凑近细看,那些纹路竟与人类的指骨惊人地相似,甚至能辨认出细密的骨纹,仿佛是用无数指骨熔炼锻造而成;剑柄处缠绕着暗紫色的皮革,摸上去却带着金属的微凉,末端的护手雕刻成展翅的骨蝶形状,每一片蝶翼的边缘都锋利如刀,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划开皮肤,渗出鲜血。
少女甚至没看正月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中的一粒尘埃,不值一提。她脚尖在地面轻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红衣女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影,带着破空的锐啸。长剑划破空气的瞬间,发出类似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尖锐得让人牙酸,却精准得不可思议——剑尖稳稳刺穿了女人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钉在身后的墙壁上。墙砖碎裂的声音“噼啪”响起,混着女人压抑的闷哼,红色的液体顺着剑身滑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形状扭曲如哭泣的脸,带着无声的哀嚎。
正月捂着还在抽痛的肩膀,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低头才发现竟渗出了血珠,鲜红的色泽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格外刺眼。她定了定神,看向那持剑的少女——这一看,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少女有着与她分毫不差的面容,一样的眉形,一样的唇线,甚至连下颌线的弧度都丝毫不差,仿佛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自己。可她顶着一头泼墨般的黑发,发梢修剪得比正月的短发更利落,堪堪扫过耳垂,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干练;身上的侦探服换成了白红相间的配色,白色的衣身缀着暗红色的滚边,像是雪地里溅上的血痕,触目惊心;领口处别着一枚血色宝石徽章,宝石里仿佛有血在缓缓流动,带着生命般的韵律;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深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与红衣女人相似的血色,却比对方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像是淬了冰的刀锋,能瞬间洞穿人心。
“你给我闭嘴,魉。”黑发少女的声音比剑锋更冷,带着金属的质感,手腕微微用力,长剑在女人肩膀里转了半圈,“不要妄图挑战君主的权威,更别想篡改她的决定。你想篡位?先问问我手里的‘骨誓’答不答应。”她抬手拍了拍剑身,那把名为“骨誓”的长剑像是有感应般,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剑身上的紫色宝石光芒更盛,幽幽的紫光与血色光晕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色彩。
被称为魉的红衣女人疼得弓起身子,肩膀处的伤口因为长剑的转动而撕裂得更大,露出里面森白的骨茬,带着令人作呕的狰狞。可她嘴角却勾起一抹扭曲的笑,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正月,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融入灵魂深处:“哎呀呀,君主大人,您的影子都按捺不住,出来护着您了呢。”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密密麻麻地刺过来,视线在正月和黑发少女之间来回游移,带着审视的恶意,“看来现在的您,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个需要保护的人类啊。”
“你给我闭嘴!”黑发少女厉声呵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仿佛被触及了逆鳞。她另一只手凭空一握,十几把一模一样的骨剑突然从虚空中刺出,如暴雨般密集,密密麻麻地钉在魉的四肢和躯干上,将她彻底钉成了墙上的一幅血画。剑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刺耳,“噗嗤”声此起彼伏,魉身上的红衣被新涌出的血液浸透,颜色深得发黑,像块吸饱了血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你这是在弑君!”黑发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或许是愤怒,或许是别的什么,藏在冰冷的表象之下。
魉却笑得更欢了,血沫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血花,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凄美而诡异。“君主已经变成了人类,不再是统领诡糅的王。我们这些影,自然有资格坐上王位。”她扭动着被刺穿的身体,每动一下,骨剑便往肉里深入一分,带来更深的剧痛,可她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癫狂,“我这不叫弑君,只是在清除威胁王位的障碍而已——就像当初您清除那些质疑者一样。”
“君主只有一个,那就是正月。”黑发少女眼神一厉,眸中的血色翻涌得更厉害,又是数把骨剑破空而出,精准地刺穿了魉的喉咙和心脏。“你们都只是她重回王座路上的垫脚石,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说的真好听。”魉的声音变得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却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她能成君主,你为什么不能?你是她的影,与她同根同源。她坐上王位,你便是另一个王。”她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黑发少女,眼中闪烁着蛊惑的光芒,像毒蛇吐着信子,“你凭什么拦着我?我们本是一类。”
黑发少女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骨誓剑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她的情绪。“我会亲手让她杀了我。”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是在宣读一个早已定下的誓言,刻在灵魂深处,“我会让她成为真正能自己做决定的君主,不是你们操控的提线木偶,更不是被过去束缚的影子。她的路该由她自己走,谁也没资格替她决定——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所有自以为是的‘影’。”
魉的笑声戛然而止,血色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随即那错愕化为更深的嘲讽,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身体却突然开始崩溃,化作无数红色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火星,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最终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那些骨剑失去了目标,也随之化作光点,如萤火虫般盘旋片刻,最终融入黑发少女的掌心,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体育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壁上残留的血痕,像一幅抽象的画,扭曲而诡异,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些,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让人喘不过气。
黑发少女转过身,看向正月。深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刚才的凌厉,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藏着一片翻涌的血海,有痛苦,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温柔如同深海中的微光,微弱却真实,一闪而逝。
正月握紧了手里的短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都有些僵硬,微微泛着疼。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少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那些疑问在心底翻涌。影子?君主?诡糅?这些词汇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却又隐隐透着一种熟悉感,仿佛它们本该就刻在她的灵魂里,只是被遗忘了太久,此刻正一点点苏醒。
无数陌生的词汇在脑海里冲撞,与那24次死亡的碎片、神明的梦境、父母的失踪搅在一起,形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她想起母亲亓孤舟异色的眼眸,左眸熔金混暗红,右眸冰蓝藏极光,想起他黑色风衣上阳光晒过的味道;想起父亲夙烬寒眼底深藏的温柔,在母亲睡着时,那不经意间流露的珍视;想起梓昍哥哥毛茸茸的垂耳,像雪地里受惊的兔子,还有他尾端尖锐如枪头的凸起;想起㤢昔叔叔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像雨后的森林,清新而干净……他们的面容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与眼前的黑发少女重叠,又迅速分开,模糊而清晰。而胸口的藤蔓印记,还在隐隐发烫,像是在呼应着某种遥远的召唤,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温暖而坚定。
就在这时,那个与正月长得很像的少女动了。她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正月,每一步都很轻,却像是踩在人心上,带着无形的重量。走到正月面前时,她突然单膝跪下,动作标准而恭敬,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尊严。“尊敬的永夜君王,我们至高无上的王,”她的声音低沉而虔诚,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我是您的下属,永远属于您的影子,您也可以理解为我是您的所有物,我的名字叫旧日。”
正月看着面前突然跪下的少女,整个人都僵住了,震惊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她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这个自称旧日的少女,有着和她一样的脸,却对她行如此大礼,还用着那些她闻所未闻的称谓,这一切都让她感到荒诞而迷茫。她仔细想想那些从来没有听过的词汇,心中的疑惑像野草般疯长——永夜君王?诡糅?影?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与自己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旧日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任由时间在沉默中流淌。体育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魑躔嘶吼,粗嘎而刺耳,提醒着她们身处的世界并非全然静止,危险无处不在。
正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震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父母,还有我认识的人,他们都去哪儿了?还有,我为什么会以人类的身份在这里?”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头太久,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此刻终于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里的急切,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旧日缓缓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悲悯的神色,她的声音依旧恭敬,却多了几分温度,像冬日里微弱的阳光:“您的父母他们拥有着很厉害的天赋,是很厉害的人,也是很值得敬佩的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虽然其中有一个人曾走入歧途,但初心是不变的,都是为了消灭邪恶。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成功召唤出了您。因为以他们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魑躔,所以召唤出了您。您帮助了他们,而且您想看到这里恢复正常,所以就以人类的身份留了下来。”
“但是您被偷袭了,”旧日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愧疚,像是在自责,“您的力量都被封印了。您的父母,为了保护您,击退了那些影,但他们现在不知道在何处,或许是在寻找破除封印的办法,或许是在与其他的敌人周旋,为您争取时间。”
“还有您认识的几人,也都是值得敬佩、值得尊重、天赋极高之人,他们也在努力帮助您。”旧日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甚至包括已经死去了的绪和烬,他们的灵魂也在保护着您,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赎罪。因为在这个世界,有他们爱的人,他们也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我们或许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也不否认他们的恶,但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帮助这个世界,守护着他们珍视的一切。”
她说完这些,停顿了片刻,抬眸看向正月,眼神无比认真,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决定:“所以君主大人,您愿意与他们一起吗?准备好再次拯救这个世界,彻底关闭躔墟了吗?准备好承担您的职责了吗?”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您不想也没关系,我会替您去做的。但我不会伤害您,我只会洗去您的记忆,让您做一个真正的人类,不再被那些强加的意识影响,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哪怕这个世界最终会走向毁灭。”
正月怔住了,旧日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心中许多模糊的角落,那些曾经困扰她的谜题,似乎都有了一丝线索。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特级獠异者——为的不就是有斩杀魑躔的实力,保护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人们吗?她想起每次看到魑躔残害人类时,心中那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像火焰般灼烧;想起父母失踪后,她贴遍全城的寻人启事,不仅仅是为了找到他们,更是为了继承他们未竟的事业,完成他们守护这个世界的愿望。
现在这个世界陷入危机了,而且除了她,似乎真的没有别的人能做了。那些她爱的、敬的人,都在为这个世界努力,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她又怎么能退缩?怎么能辜负他们的付出?
正月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藤蔓印记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决心,烫得更厉害了些,却不再是灼烧般的疼痛,反而带着一种温暖的力量,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给予她勇气。她坚定地抬起头,深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坚定,有勇气,还有不容动摇的决心,声音清晰而有力,响彻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不管我是人类正月,还是你们口中的永夜君王,我都会关闭躔墟,杀死所有的魑躔。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由。”
她顿了顿,想起陈龙生案中那张写着“不听话的人就该变成玩具”的便利贴,想起那些被魑躔吞噬的无辜生命,想起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人们,眼神更加坚定,像淬了火的钢铁:“哪怕死者是一个罪人,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去排查真相,因为这是我的使命,是我作为獠异者,作为……或许是你们口中的君主,必须要做的事。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即使在这样的世界里,也该有它存在的意义。”
说完这些,她看着旧日,眼中还有最后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底:“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就是我为什么会重生?这24次重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太久,每次从死亡中醒来,那种荒谬与恐惧都让她难以释怀,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
旧日听到这个问题,却缓缓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歉意,真诚而无奈:“非常抱歉,陛下,恕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不会说。”她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这个问题的答案,您以后会知晓的,或许在您重新掌握力量的那一刻,或许在您关闭躔墟的瞬间。现在,您只需要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醒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正月看着旧日坚定的眼神,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