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图书馆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宋时雁的手指轻轻滑过江淮鹤常坐的那张木桌。桌角一抹铅笔印安静地卧在那里，似乎在诉说着某种秘密。他的眼神微微停滞，那天的场景不由自主地浮现——江淮鹤低头画画时耳尖泛红的模样，像极了窗外晚霞的颜色。他唇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又立刻压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察觉。

收假前的傍晚，巷口蔷薇花架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金红色光晕里。宋时雁抱着习题本走出图书馆，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那里。江淮鹤手里捏着园艺剪，笨拙地对付着一簇杂乱的枝条。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疏，时不时还停下来皱着眉头观察。晚霞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耳尖泛红得格外醒目。

脚步声轻响，江淮鹤猛地回神，手里的剪子险些戳到蔷薇的主蔓。他慌忙站起身，背对着来人，试图把剪子藏在身后，声音带着一丝结巴和僵硬：“你……你怎么在这？”

宋时雁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开得正盛的重瓣粉团蔷薇，语气慢悠悠的，像在闲聊：“路过，看你剪枝的架势，怕是要把这株蔷薇折腾死。”他说完还挑了挑眉，眼神里透着几分戏谑。

江淮鹤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梗着脖子反驳：“不用你管！”但握着剪子的手却下意识松了松，连带着轻微的颤抖也暴露无遗。

宋时雁没再多说，径直伸出手接过他手里的园艺剪。指尖擦过对方的手背时，江淮鹤身体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宋时雁低头专注地修剪起来，动作利落而精准，嘴里低声解释着：“我爸教过，蔷薇得剪侧枝留主蔓，不然养分分散了，花开得不好。”他的声音平静又自然，带着一点淡淡的青竹香气。

江淮鹤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手指在花枝间游走，鼻尖萦绕的不仅是蔷薇的甜香，还有他身上传来的那种清爽味道。心底那股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就像一阵风吹开了厚重的云层，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倒是挺懂。”江淮鹤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语气里还带着点没藏住的别扭。

宋时雁抬眼瞥他一眼，嘴角噙着点笑意：“总比某人把剪子当剑使强，再剪下去，这株蔷薇明年怕是都开不了花。”

江淮鹤的脸瞬间涨红，伸手就要去抢剪子：“我自己来，不用你假好心。”

宋时雁侧身躲开，手腕轻轻一转，剪子便在他手里打了个旋，稳稳停在花枝旁。“急什么？”他低头剪掉一根缠在主蔓上的细枝，花瓣上的露水抖落，溅在江淮鹤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你爸教过你怎么养蔷薇吗？”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江淮鹤一下。他愣在原地，指尖蜷缩起来，声音低了几分：“他走得早，只来得及教我认品种。”

宋时雁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眸子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温和：“那我教你。”

他把剪子递回江淮鹤手里，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慢慢靠近花枝：“看这里，从芽点上方半厘米的地方剪，这样新枝才能长得好。”

温热的掌心覆在手腕上，江淮鹤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连带着心跳都乱了节拍。他僵硬地跟着宋时雁的动作剪下去，咔嚓一声，细枝落地，蔷薇花架下的风，似乎都带上了甜腻的味道。

等宋时雁松开手，江淮鹤才往后退了半步，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他清了清嗓子，避开宋时雁的目光，看向花架上开得繁盛的蔷薇，低声问：“你怎么会养花？还偏偏懂蔷薇。”

宋时雁弯腰捡起地上的细枝，手指摩挲着枝条上的嫩芽，嘴角勾了勾，语气带了点自嘲：“哪是懂，是被逼的。小时候总被姜姨揪着给蔷薇浇水施肥，偷懒耍滑就会被她用花枝敲脑门，久而久之，这些门道就刻在脑子里了。”

他抬眼看向江淮鹤，眼底漾着笑意：“她总说我性子冷，让我多跟蔷薇学学，活得泼辣点，别总憋着。现在想想，倒也不是没道理。”

江淮鹤听着，想起自己对着素描本画蔷薇时的闷劲，忽然觉得宋时雁的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底那片平静的湖，漾开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他捏着园艺剪的手指松了松，竟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那你姜姨的蔷薇，现在还开着吗？”

“开着，在我家的花园里，比这里的还要好看些。”

江淮鹤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责备：“既然你如此渴望学习，又为何不在家中专心研习，反倒跑到这个地方来？”

“有些不习惯，离得这么近。只是几步路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

“你家也住在这一带，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你？”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与疑惑，目光微微一凝，隐隐透出好奇与探究欲望。

“嗯，秋落苑，前段时间刚搬过来。”

江淮鹤微微一怔，口中下意识地应了声“哦”。他实在没料到，宋时雁的家竟然和自己住得如此之近。这片熟悉的街区，仿佛因这个意外的发现而多了几分新奇与微妙的意味。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仿佛能透过层层建筑，看见那条连接两家的短短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