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能量守恒定律
本书标签: 现代  ABO文学  原创   

我没有办法拒绝

能量守恒定律

那夜之后,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质。不是信息素浓度的增减,而是一种无形的、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张力,像一张被拉紧的蛛网,稍一触碰,便会颤动不止。

柏温开始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自己作为Omega的身体。抑制剂稳定了生理的潮汐,将那些灭顶般的燥热和空虚锁在深处,但细碎的、源自本能的反应,却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无法抹去。比如,对特定Alpha信息素的敏锐捕捉。尤知星在家时,哪怕他在书房,关着门,柏温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香水百合的气息,即使淡到几乎无法用鼻子分辨,却能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末梢,带来隐约的安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再比如,情绪的波动变得明显。有时毫无缘由地感到一阵低落或烦躁,像是天气变化前的气压骤降。有一次,他看到电视新闻里一则关于Omega权益的报道,画面里一个Omega在职场受到歧视,哭诉无门。平时他大概只会皱皱眉,骂一句不公,但那天,一种强烈的共情和无力感攫住了他,眼眶发热,几乎要掉下泪来。他立刻关掉电视,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心脏还在为那陌生的汹涌情绪而紧缩。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敏感”。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尤知星。不是之前那种戒备或尴尬的瞥视,而是更细致的、近乎研究的观察。观察他做饭时切菜的节奏,观察他看书时无意识敲击扶手的食指,观察他接工作电话时微蹙的眉心和简洁有力的语气。他试图从这些日常碎片里,拼凑出尤知星“责任”和“Alpha准则”之外的东西。然而尤知星的表现,依旧稳定得令人气馁。他照顾他,提醒他用药,准备三餐,信息素收敛得恰到好处,既提供了必要的安抚,又绝不越界。言语间也保持着一种有礼的、同事般的距离,仿佛那晚黑暗中的触碰、沙发上无心的依靠,都只是意外,被妥善地封存起来,不再提起。

这种“正常”反而让柏温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焦躁,像野草一样滋生。他有时会故意在尤知星面前释放出一点点不稳的信息素,清甜的满天星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尤知星通常会抬起眼,棕色的眸子平静地看他一眼,然后释放出稍多一点的香水百合气息,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覆盖过来,将那点挑衅轻易抚平,随即收回,不留痕迹。像是在纵容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又像是在冷静地履行安抚义务。

这让柏温更加憋闷。一拳打在棉花上,莫过于此。

第五天下午,尤知星有课,柏温独自在家。身体的不适感已基本消失,精力也恢复了大半。长期困在公寓里带来的烦闷达到了顶点。他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修身的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对着镜子仔细贴好腺体贴,确认信息素收敛妥当。

他决定去学校一趟。不是去上课,只是去走走,去图书馆看看,或者去自己那间久违的画室坐坐。他需要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哪怕只是片刻,去确认自己除了“刚刚分化的Omega”和“尤知星的临时责任”之外,还是“美术系教授柏温”。

出门前,他给尤知星发了条消息:「去学校一趟,取点东西。」

尤知星很快回复:「注意安全。抑制剂带了吗?」

「带了。」

「嗯。晚饭前回来?」

「看情况。」

尤知星没再回复。

初秋的校园,梧桐叶开始泛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书本特有的气息。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周围是抱着书本匆匆而过的学生,偶尔有认识的学生或同事跟他打招呼:“柏教授!”“柏老师好!”语气里除了惯常的尊敬,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和探究。

柏温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头回应,脚步不停。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尤其是颈后。高领毛衣遮住了腺体贴,但或许是他“二次分化成Omega”的消息已经悄悄传开,人们难免会多看几眼。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脊背微微僵硬,属于Omega的、对周遭环境敏感的天性让他有些不适,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先去了一趟行政楼,在人事处补签了几份关于分化的表格。工作人员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公事公办,没有多问。这反而让柏温松了口气。

接着,他去了自己的画室。位于美术楼顶层角落,采光极好,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钟楼和梧桐大道。画室里积了薄薄一层灰,画架上还有一幅未完成的风景写生,颜料已经干涸。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尖发酸。这里是他的王国,他曾在这里挥洒自如,调侃学生,享受孤独的创作。而现在,站在这熟悉的空间里,他却感到一阵陌生的隔阂。身体里属于Omega的那部分,似乎与这里自由不羁的艺术家气息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画架上干硬的油彩痕迹,心里空落落的。最终,他只是从书架上拿了几本常用的画册和参考资料,装进带来的帆布袋里。

离开画室,他想了想,走向图书馆。也许沉浸在书海里,能让他暂时忘记身份的转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轻微的脚步声。柏温沿着书架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经过自然科学区时,他脚步顿了顿,看到了“物理学”的分类牌。鬼使神差地,他拐了进去。

书架很高,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物理专著、教材和期刊。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他在一排书架前停下,仰头看着那些艰深书名。忽然,他的目光被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吸引——《从对称性破缺到万物之理:若干前沿问题浅谈》。作者:尤知星。

他伸出手,将那本书抽了出来。不算太厚,封面设计简洁。他随手翻开扉页,里面是尤知星的签名和一句简短的赠言,显然是送给图书馆的馆藏本。他往后翻了几页,满眼都是陌生的公式、图表和术语,看得他头晕。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冷静、严谨和隐藏在其下的、对宇宙规律的探索热情,却奇异地透过纸张传递过来。

他想起尤知星在讲台上的样子,神采飞扬,逻辑清晰,偶尔抛出几个诙谐的比喻,总能引来学生们的会心一笑。也想起他在家里厨房切菜时,那种专注而稳定的节奏。这个男人,似乎能将极端理性和某种内在的秩序感,贯彻到每一个领域。

柏温正看得入神(虽然他根本看不懂内容),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敏感地抬起头。不远处,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一边假装翻书,一边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兴奋和八卦的光芒,见他看过来,立刻低下头,窃窃私语。

“真的是柏教授……”

“哇,听说分化成O了?真的假的?”

“信息素好像是满天星?好浪漫的感觉……”

“他和尤教授是不是……”

后面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尤教授”三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柏温一下。他脸色一沉,合上书,将书塞回书架原位,转身大步离开。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女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如芒在背。

一路走出图书馆,走到阳光底下,柏温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但心里的烦躁却越烧越旺。流言已经传开了。他和尤知星。人们会怎么猜测?一个刚刚分化、脆弱无助的Omega,被一个强大的Alpha同事标记(哪怕是临时的)并带回家“照顾”……这简直是现成的、充满桃色意味的谈资。

他忽然一刻也不想在学校待下去了。那种被审视、被议论的感觉,让他Omega的本能感到极度不安和排斥。他只想立刻回到那个虽然同样麻烦、但至少足够私密、能隔绝外界目光的公寓。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行在校园里,只想尽快离开。经过物理系大楼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尤知星办公室所在的那层楼。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

就在他即将走出校门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柏温?”

柏温脚步一顿,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个声音……是陈副教授,生日宴的寿星,也是物理系的教授,和尤知星关系不错。

他慢慢转过身。陈副教授正从一辆刚停好的车上下来,手里抱着几本书,看到他,脸上露出惊讶和关切的笑容,快步走过来。

“真是你啊!看着背影就像。”陈副教授走到近前,目光快速而礼貌地扫过柏温,最终落在他脸上,笑容热情,“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请假好几天了,现在怎么样?好点了吗?”

他的语气很正常,带着同事间的关心。但柏温却觉得他目光里藏着探究,尤其是扫过他颈后高领时那短暂的一瞥。

“好多了,谢谢陈老师关心。”柏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一点小毛病,休养几天就好。”

“那就好,那就好。”陈副教授点点头,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那天晚上,你后来走得挺急啊?老尤也是,招呼不打一声就溜了,害得我们找了半天。你们俩……没事吧?”

最后那句“没事吧”,问得意味深长。

柏温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还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调侃弧度的笑:“能有什么事?那天喝得有点多,不太舒服,就先回去了。尤教授……大概是看我状态不对,好心送我一下吧。”他把“好心”两个字咬得稍重,试图将一切归为普通的同事互助。

“哦——这样啊。”陈副教授拖长了音调,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显然没完全相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柏温的肩膀,“没事就好。老尤那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挺靠谱的。有他照顾,我们也放心。你好好休息,赶紧回来上课,学生们都想你了。”

“嗯,谢谢。”柏温几乎是机械地回应着,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陈副教授的手拍在他肩上,属于Alpha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信息素(陈副教授是个Beta,但常年和Alpha混在一起,身上难免沾染)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和排斥,想立刻躲开。

又寒暄了两句,陈副教授才抱着书离开。柏温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只觉得刚才强撑出来的平静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疲惫和难堪。

他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学校,叫了辆车,报出尤知星公寓的地址。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柏温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

学校,这个他曾经如鱼得水、挥洒自如的地方,现在却让他感到窒息。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陈副教授看似关心实则试探的话语……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刚刚重塑、还无比脆弱的Omega自尊上。

而唯一能暂时隔绝这一切的,竟然是尤知星的那个公寓,那个充满对方信息素、关系曖昧不明的“避风港”。

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无力。

回到公寓,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香水百合的冷冽,混合着这几天他居住下来、自身信息素留下的淡淡甜意。空荡,安静,却奇异地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甩掉鞋子,外套也没脱,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脸埋进靠枕。靠枕上有尤知星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极淡的、属于他的信息素。

身体很疲惫,心里更累。分化带来的不仅是生理剧变,还有整个社交身份和自我认知的颠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用撩拨和调侃作为盔甲的柏教授了。他现在是Omega柏温,需要抑制剂,需要小心收敛信息素,需要面对流言蜚语,甚至……需要依赖一个Alpha的信息素来获得安宁。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时间缓慢流逝。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尤知星还没有回来。

柏温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白天的遭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次都让心里的憋闷和屈辱感加深一分。后颈的腺体开始传来隐约的胀痛,或许是因为情绪低落,或许是因为离开了尤知星信息素的直接覆盖,又到了每天那个容易波动的时段。

他不想动,不想吃药,不想做任何事。只想就这样沉溺在黑暗和寂静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柏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尤知星走了进来。他今天似乎格外疲惫,脚步比平时重一些。他放下公文包,换了鞋,走到客厅,看到蜷在沙发上的柏温,脚步顿住。

空气里,属于柏温的满天星信息素,比平时要浓郁一些,不再是清甜的草木凉意,而是带着一种潮湿的、委屈的、低落的味道,丝丝缕缕,无声地弥漫在客厅里。

尤知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把脸埋在靠枕里、只露出一点白色发梢的柏温。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高,带着工作后的微哑。

柏温没说话,也没动。

尤知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就坐在柏温面前,距离很近。他没有碰柏温,只是释放出了一点信息素。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覆盖式的安抚,而是更直接、更具针对性、更浓郁的香水百合气息,带着Alpha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精准地涌向沙发上那个低落蜷缩的Omega。

清冽柔和,却强势地穿透了那层潮湿委屈的信息素屏障,直抵核心。

柏温的身体猛地一颤。那熟悉的气息像一双有力而温柔的手,将他从自我厌弃的泥沼里轻轻托起。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在这猝不及防的、直接的安抚下,忽然决堤。

他依旧没有抬头,但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轻轻抖动。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从靠枕的缝隙里泄露出来。

尤知星看着那颤抖的肩头,听着那极力隐忍的呜咽,棕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碎裂、涌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持续地、稳定地释放着信息素,像一座沉默的山,为这场无声的崩溃提供着唯一的支撑和遮蔽。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霓虹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织的条纹。时间在浓郁的、交融的信息素和压抑的啜泣声中,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柏温的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无法控制的哽咽。他依旧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身体,在Alpha信息素持续的、无声的抚慰下,一点点放松下来。

尤知星这才伸出手,不是碰他,只是拿走了那个被泪水浸湿了一小块的靠枕,换了一个干燥松软的塞进他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准备晚餐。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水流声,切菜声,这些日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响动,在寂静的公寓里响起,一点点驱散了刚才那令人心碎的悲伤氛围。

柏温慢慢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脸色苍白。他看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高大背影。灯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和平静的侧脸。

空气里,委屈低落的满天星气息,已经被稳定而强势的香水百合信息素安抚、包裹、融合,变得平和而顺从。

柏温看着尤知星,看着他专注处理食材的侧影,看着他因为自己情绪失控而默默释放信息素安抚,看着他此刻若无其事准备晚餐的样子。

心里那堵冰冷的、自厌的墙,好像被这无声的、近乎笨拙的温柔,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道暖光,透了进来。

他慢慢坐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厨房。

尤知星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他红肿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手里的动作,语气平淡:“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柏温没有动,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尤知星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又回过头,用眼神询问。

柏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鼻音,却清晰地问:

“尤知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一次,他没有问“为什么帮我”,而是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细微的差别,却意味着天壤之别。

尤知星切菜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放下刀,转过身,正对着柏温。厨房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棕金色的头发镀上一层暖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棕色的眼睛,却像深夜的海,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难以测度的暗流。

他看着柏温,看了很久。久到柏温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会用“责任”、“Alpha准则”之类的话搪塞过去。

然后,尤知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柏温心上:

“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柏温微红的眼睛,

“你抓着我的衬衫,说‘帮个忙’的时候,”

“我没有办法拒绝。”

不是责任,不是准则。

是“没有办法拒绝”。

柏温的呼吸,骤然停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上一章 不想阻止 能量守恒定律最新章节 下一章 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