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柏温是被透过百叶窗的阳光唤醒的。他睁开眼,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然后,记忆回笼,身体的感受也随之清晰——虽然还是有些乏力,但那种灭顶般的燥热和空虚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后颈的腺体恢复了平静,只有些许残留的微胀感,提醒着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空气里,香水百合的信息素淡了很多,但依旧存在,与他自己的满天星气息混合着,形成一种……奇特的、专属这个空间的味道。
他坐起身,发现床头柜上除了药瓶和水杯,还多了一盒未拆封的腺体贴,图案是素净的几何线条。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字迹:
「早餐在微波炉,自己热。抑制剂按点吃。我去学校处理点事,中午回。有事打电话。——尤」
言简意赅,公事公办。柏温捏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下床,感觉比昨天好了很多。洗漱完毕,换上昨天那套稍合身的帽衫运动裤,走到厨房。微波炉里果然温着一份早餐:煎蛋,培根,烤好的吐司,还有一小碗燕麦粥。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吃完早餐,阳光洒满半个桌面,暖洋洋的。身体状态的好转让柏温的心情也稍微明朗了一点。他吃完,自己洗了碗碟,然后回到客卧,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旧的抑菌贴撕下。
齿痕已经结成了深色的痂,周围的红肿消退了大半,但印记依旧清晰。他拿起尤知星留下的新腺体贴,比划了一下,正好能遮住。贴上后,冰凉的材质覆盖住伤口,带来一丝清爽。看着镜子里被遮住的颈后,柏温有种掩耳盗铃般的轻松感,仿佛遮住了这个标记,就能暂时逃避一些现实。
他无事可做,也不想在别人的家里随意走动。客卧书架上有几本杂志,他随手抽了一本艺术类的翻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医院检查的结果,一会儿是昨晚尤知星黑暗中沉默释放信息素的侧影,一会儿又是对未来的茫然。
快到中午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柏温立刻坐直了身体,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尤知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几个超市购物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外套搭在手臂上,棕金色的头发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看起来神采奕奕,和床上那个苍白虚弱的Omega形成了鲜明对比。
“醒了?”他扫了一眼柏温,目光在他贴着新腺体贴的后颈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柏温回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嗯。”尤知星把购物袋拎进厨房,“上午给你请了假,美术系那边说会调整课程。你的分化情况,按规矩需要上报学校人事和卫生部门,我已经帮你递了初步说明,详细的等医院报告出来再补。档案变更需要你自己去签字。”
他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一边条理清晰地交代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柏温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尤知星做事周到得可怕,几乎把所有麻烦事都揽了过去,处理得滴水不漏。这让他省心,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一个多么被动、需要被“照顾”的位置。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
“不客气。”尤知星开始处理食材,动作娴熟,“午饭想吃什么?清淡点的?”
“都行。”柏温没什么胃口。
尤知星也没再多问,自顾自地忙碌起来。
午餐是简单的鸡丝荞麦面和凉拌黄瓜。两人依旧相对无言地吃完。饭后,尤知星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柏温则回到客卧,盯着天花板发呆。
下午,分化热没有再次来袭,但柏温开始感受到抑制剂带来的副作用——轻微的头痛和食欲不振。他按照说明书又吃了一片舒缓剂,感觉好了些。
傍晚时分,尤知星从书房出来,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神色恹恹的柏温,问:“晚上想出去走走吗?楼下小区花园,人少。”
柏温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在屋子里闷了一天,确实需要透透气。
初秋的傍晚,天气微凉。柏温依旧穿着那身帽衫,把帽子拉得很低。尤知星走在他旁边,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沿着小区里安静的林荫道慢慢走着。
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偶尔有散步的老人或遛狗的住户经过,投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善意的好奇,但很快移开。晚风拂过,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吹散了心头些许郁结。
这是分化以来,柏温第一次感到些许放松。尽管身边跟着的Alpha存在感依然强烈,尽管后颈的标记还在隐隐发烫,但至少,他能暂时逃离那间充满复杂信息素的屋子,呼吸一下“正常”的空气。
“美术系的秋季写生,是不是快开始了?”尤知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问的是工作,最安全的话题。
“嗯,下周。”柏温应道,随即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写生肯定是去不成了,心里又是一阵烦闷。
“可惜了,今年好像是去北山?”尤知星语气平常,“风景不错。”
“你去过?”
“带学生做过一次野外物理观测,在半山腰扎过营。”尤知星回忆道,“晚上星空很清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气氛竟然难得地平和,甚至……接近他们以前在校园里偶遇时,那种互相调侃又暗藏机锋的日常状态。只是现在,柏温少了那份飞扬跳脱的底气,而尤知星也收敛了那些刻意的张扬和挑衅。
走了一圈,回到楼下。等电梯的时候,尤知星忽然侧过头,看着柏温被帽子阴影遮住大半的侧脸,语气随意地问:“明天有什么打算?继续请假,还是想去学校看看?”
柏温愣了一下。明天?他还没想过那么远。抑制剂的效果似乎在稳定发挥作用,身体的不适感在减轻。但是去学校……以Omega的身份,面对那些熟悉的同事和学生?
“我……”他张了张嘴,还没想好。
电梯到了,门打开。尤知星率先走进去,按了楼层。“不急,慢慢想。反正,”他停顿了一下,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你这几天,估计都得住这儿。”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柏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他知道尤知星说的是事实。抑制剂需要时间稳定,分化后的信息素调控也需要适应期。至少一周内,他离不开这个临时避风港,也离不开……这个Alpha的信息素安抚。
回到公寓,那种熟悉的、混合着两人信息素的气息再次包围上来。柏温忽然意识到,不过短短一天多,他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心惊。
夜晚再次降临。柏温按时吃了药,早早洗漱上床。或许是白天散步消耗了体力,也或许是身体逐渐适应,这一夜他睡得还算安稳,只在中途醒了一次,感觉后颈有些微热,但远不到昨晚那种难以忍受的程度。空气里属于尤知星的香水百合气息,依旧稳定地存在着,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第二天早上,柏温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他走出客卧,发现尤知星已经做好了早餐,正在餐桌边看平板电脑上的文献。
“早。”尤知星头也没抬。
“早。”柏温坐下,看着面前丰盛的早餐——煎饺,豆浆,还有切好的水果。很难想象尤知星这样的人,会有如此……居家的早晨。
“我今天有几节课。”尤知星放下平板,“中午不一定回来。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热。药别忘了。”
“嗯。”柏温点点头。尤知星要去学校,意味着他将要第一次独自留在这个充满对方气息的公寓里。他莫名地感到一丝……空落。
尤知星吃完早餐,起身收拾,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餐桌边的柏温。
柏温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尤知星的棕色眼睛在门口逆光下显得颜色很深,看不清情绪。柏温则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低头戳着盘子里最后一个煎饺。
“走了。”尤知星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关门声落下,公寓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柏温慢慢地吃完早餐,洗好碗,然后回到客卧。阳光很好,他坐在窗边的地毯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忽然觉得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他尝试着给系里关系还不错的助教发了条消息,询问课程调整和学生反应。助教回复得很快,语气如常,只是委婉地问他身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柏温含糊地应付过去。他点开学校内部系统,看到了人事处发来的、关于二次分化教职工登记备案的流程说明邮件,附件里还有需要他填写的表格。尤知星果然已经打过招呼,邮件措辞官方而谨慎。
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最终,还是打开了文档,开始逐项填写。姓名,性别(现在需要勾选Omega了),分化时间,信息素类型,抑制剂使用情况……
每一个字敲下去,都像是在确认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填到一半,他有些烦躁地合上电脑。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综艺节目的喧闹,新闻的严肃,电视剧的狗血……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无法吸引他分毫。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尤知星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书房很大,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物理专著、期刊和杂书。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对着窗户,上面收拾得井井有条,摆着电脑、一些模型和几盆绿植。空气里,属于尤知星的香水百合信息素味道比其他地方更浓一些,或许是因为他常待在这里。
柏温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竟然还有不少艺术史、哲学甚至诗集。他看到一个相框,里面是尤知星穿着博士服的照片,背景是国外的某所知名大学,年轻些的尤知星对着镜头笑得有些张扬,棕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和他现在这副沉稳(至少表面如此)的样子,不太一样。
柏温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了门。
午饭他自己热点速食解决了。下午,他试着画点东西,拿着从客卧找到的素描本和铅笔,却对着空白的纸页,半天画不出一根线条。灵感好像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抽干了。
他丢开笔,倒在沙发上,用抱枕盖住脸。
时间缓慢地爬向傍晚。身体没有明显的不适,抑制剂似乎在正常工作。但心理上的烦躁和空虚感,却随着独处时间的延长而愈发强烈。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念起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带有安抚意味的香水百合气息。甚至开始频繁地看时间,猜测尤知星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种依赖感让他感到恐慌和厌恶。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时,柏温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没来由地加快跳动。
尤知星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惫。他看到柏温坐在沙发上,眼神动了动。
“我回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柏温却觉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空气里,随着尤知星的进入,那淡去的香水百合信息素再次变得清晰、浓郁,无声地包裹住他。
“嗯。”柏温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尤知星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几口,然后看向柏温:“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还好。”柏温移开视线。
尤知星点点头,没再多问,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口。“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尤知星似乎习惯了他这种回答,也没在意,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餐。
柏温依旧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动静,看着那个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高大背影。夕阳的金红色光芒透过窗户,洒在尤知星的肩头和发梢。
这一刻,这个陌生的公寓,这个带着另一个Alpha强烈气息的空间,这个他被迫栖身的“避风港”,竟然奇异地给了他一种……“归属”的错觉。
他知道这错觉很危险。
但他无法否认,当尤知星在身边,当那香水百合的气息环绕时,他那颗因为分化而惶惶不安、飘摇无定的心,确实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可以停靠的锚点。
即使这锚点,属于一个他曾经以为最不可能产生这种联系的人。
晚餐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柏温站起身,慢慢地,朝着那片温暖的光亮和气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