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赛首战,江焰的战队对阵去年的季军队伍。
赛前预测一边倒——江焰的战队夏季赛表现不佳,新赛季阵容磨合不足,而对手保留了冠军班底,实力强劲。
“他们下路是突破口。”赛前战术会上,沈清羽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分析,“辅助喜欢在三分二十秒左右去河道做视野,打野可以卡这个时间点gank。”
“中路呢?”林风问。
“中路稳着打。”沈清羽看向江焰,“不用追求单杀,控线发育。他们的中单喜欢游走,你把他锁在线上就是胜利。”
江焰点头。他的状态还没完全恢复,昨天训练赛的反应测试,依然比巅峰期慢了0.02秒。
但0.02秒,在职业赛场上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比赛开始。
前十分钟,局势胶着。江焰按教练的指示,专注补刀、控线,把对方中单牢牢锁在线上。但代价是己方下路压力巨大,被压了十五刀。
“第一条小龙放掉。”沈清羽在语音里指挥,“换峡谷先锋。”
十三分钟,双方在峡谷先锋处集结。江焰的刺客英雄已经做出第一个大件,到了发力期。他藏在侧翼的草丛里,等待机会。
团战爆发。对方前排顶在前面,后排输出环境很好。
就是现在。
江焰手指在键盘上掠过,一套流畅的连招——闪现进场,技能全开,目标直指对方ADC。
但就在技能即将命中的瞬间,对方辅助突然一个极限距离的控制技能,打断了江焰的突进。
0.02秒的延迟。
如果是巅峰期的江焰,这一下可以靠微走位躲开。但现在,他慢了那一点点。
“中单被控!集火!”
屏幕变成黑白。
团战溃败。峡谷先锋被抢,经济差距拉到三千。
“我的。”江焰在语音里说。
“没事,稳住。”沈清羽的声音依然平静,“下一波你有闪现,还能打。”
江焰看着灰白的屏幕,深呼吸。那些在意识网络里的经历,那些关于749所的秘密,那些未解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被压下。
他现在只需要想一件事:怎么赢下这场比赛。
复活后,江焰改变打法。不再追求极限操作,而是配合队友,利用视野差抓单。两次成功的gank后,经济差距缩小。
二十八分钟,关键大龙团。江焰这次没有先手,而是等到对方控制技能交完,才从阴影中杀出。
一套完美的连招,秒掉对方ADC和打野。
“打大龙!”
大龙拿下,经济反超。之后的推进势如破竹。
三十四分钟,推平对方基地。
胜利。
“漂亮!”林风摘下耳机,兴奋地拍桌子。
沈清羽走进对战房,挨个拍了拍队员的肩膀。到江焰时,他多停了一秒:“反应还是慢了点,但决策进步了。”
这是教练最高的表扬。
赛后采访,记者问江焰:“第一波峡谷先锋团被秒,当时心态有受影响吗?”
“有。”江焰如实回答,“但电子竞技就是这样,一局比赛有很多波团战,一波失误了,还有下一波。”
“那之后是怎么调整过来的?”
“忘记失误,专注下一波。”江焰说。
这不仅是打游戏的道理,也是他现在处境的写照。
比赛后第三天,周文君联系了江焰。
见面地点不是咖啡馆,而是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江焰按照短信指引,坐电梯到地下二层。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类似实验室的空间。正中央摆着一台比李文博那台更精密的链接设备,周围是各种监控仪器和显示屏。
周文君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正在调试设备。
“来了。”周文君走过来,“这是王教授,神经科学专家。这是李博士,计算机安全专家。他们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
王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李博士则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
“江先生,感谢你的协助。”王教授和江焰握手,“但我们必须再次强调风险。上次你接入的是李文博搭建的网络,那只是一个‘用户端’。这次我们要进入的,是陈景深搭建的‘底层架构’。”
“有什么区别?”
“李文博的网络有防火墙,有访问限制,相对安全。”李博士接话,“但底层架构……那是陈景深意识的直接体现。而且,我们现在不知道他的意识碎片处于什么状态。可能还在沉睡,可能已经半苏醒,甚至可能已经形成了某种……自我防御机制。”
江焰看向那台设备。它比李文博那台大一圈,电极更多,头盔的设计也更复杂。最重要的是,它有一个独立的电源系统,以及多个物理断连开关。
“安全措施呢?”
“设备有三级防护。”王教授介绍,“第一级,物理断连——我们可以随时切断所有连接。第二级,意识隔离——如果检测到你的脑波出现异常,会自动注入镇静脉冲。第三级……”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前两级都失效,我们会启动‘记忆清洗’程序。那会让你忘记在意识空间里经历的一切,但也会对你的人格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江焰沉默。
“你可以拒绝。”周文君说,“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如果我拒绝,你们怎么办?”
“我们会尝试其他方法。”王教授说,“但成功率很低。陈景深设置的‘星图编码’,只有亲身体验过意识网络的人,才有可能解读。”
江焰想起陈曦邮件里的话:“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但他又想起陈景深在虚拟书房里的话:“在集体意识里,你才能真正‘体验’自由。”
如果陈景深的意识真的重新整合,如果他的计划真的实现,那会是怎样的世界?
“我需要用吊坠吗?”江焰问。
“需要。”李博士说,“我们的分析显示,那不仅仅是个共鸣器,也是个‘身份验证器’。有它在,陈景深的防御系统可能会把你识别为‘授权访问者’,降低攻击性。”
江焰从口袋里取出翡翠吊坠。它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开始吧。”
链接过程比上次平稳得多。没有剧烈的眩晕感,也没有记忆碎片的冲击。江焰像是缓缓沉入水中,周围的现实世界逐渐模糊、远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里。
但和上次不同,这次的虚空不是完全空无一物。远处,有微弱的光点在闪烁,像遥远的星辰。
“江焰,能听到吗?”周文君的声音在虚空里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能。”
“脑波稳定。你现在处于浅层链接状态。接下来,我们会引导你进入星图区域。跟着光走。”
前方,一道柔和的光柱亮起,指向虚空深处。
江焰迈步。在意识空间里移动不是用脚,而是用“想”。他想去光的方向,身体就向前飘去。
越往前,周围的光点越多。它们大小不一,亮度不同,有些静止,有些在缓慢移动。江焰注意到,这些光点的排列方式开始变得规律——纵向的列,横向的层,形成巨大的三维矩阵。
就是这里。那个像书架的区域。
“我看到星图了。”江焰说。
“描述结构。”
“纵向有……至少一百列。横向看不到尽头。每个交叉点上有一个光点,但有些位置是空的。整体结构像是……图书馆的书架,但书架上放的不是书,是光。”
“那些光点是什么?”王教授的声音插入。
江焰靠近最近的一个光点。当他“注视”它时,光点展开,变成一片发光的文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由简单几何图形组成的符号系统。
“是陈景深自创的符号语言。”李博士说,“他在早期研究中就开始使用这种语言记录笔记。我们需要你找到1979年到1983年的记录,那段时间的光点应该有特殊标记。”
江焰在星图间移动。这片区域太庞大了,如果一个个找,可能要花上几年时间。
“有没有索引?”
“有。”周文君说,“星图的中心应该有一个‘目录区’。但陈景深可能设置了访问权限。”
江焰朝着星图的中心区域前进。光点越来越密集,排列也越来越复杂。有些区域的光点形成了螺旋结构,有些形成了分形图案。
终于,他看到了中心。
那不是光点,而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光环。光环内部,无数更小的光点在飞舞,组成不断变化的图案。
光环下方,有一个平台。平台上,坐着一个身影。
江焰的心跳加速——是陈景深。
但靠近后他发现,那不是完整的意识体,而是一个……投影。半透明,眼神空洞,像是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访问者,请验证身份。”投影发出机械的声音。
江焰举起吊坠。绿光从吊坠中散发出来,笼罩全身。
投影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刘振东。”
它把江焰认成了刘振东——吊坠的原主人。
“我要查询1979年到1983年的研究记录。”江焰说。
“请输入查询密钥。”
密钥?刘振东没说过有什么密钥。
“我忘了密钥。”江焰试探着说。
“密钥遗忘,启用备用验证程序。”投影的眼睛变成红色,“请回答安全问题:1978年3月21日,实验X-07中,受试者李素云最后说了什么?”
江焰愣住了。他怎么可能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投影的红光越来越亮:“回答超时。确认为非法访问。启动防御——”
“等等!”江焰突然想起周文君给的档案摘要,“她说……‘我看见了大海’!”
投影的红光停住了。
“答案正确。访问权限授予。”
光环的旋转速度加快,内部的光点开始重组,最终形成一条发光的通道,通向星图的更深处。
“请沿此通道前往深层档案区。警告:该区域为高权限区域,访问过程可能触发记忆同步现象,请做好心理准备。”
江焰进入通道。
一瞬间,无数画面、声音、感觉涌来——
1979年,实验室。年轻的陈景深在记录:“李素云的能力正在进化。她不仅能传递图像,还能传递情感和碎片化的记忆。这是意识融合的前兆。”
1981年,潜艇模拟舱。李素云戴着简陋的链接装置:“教授,我看见了……所有人。所有人的记忆像河流一样流淌。”
1983年,深海。警报声。李素云的尖叫:“太多了!太乱了!我分不清哪个是我——”
然后是黑暗。寂静。深蓝号的残骸沉入海底。
江焰从记忆冲击中恢复时,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里没有光点,只有……书架。真正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古老的纸质笔记本。空间看起来像一个老式的研究室,有书桌,有台灯,甚至墙上还挂着一幅海景画。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不是投影,是完整的意识体。
陈景深转过身,看着江焰。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满智慧和……悲伤。
“你来了。”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江焰警惕地看着眼前的陈景深意识体。
“等一个能够到达这里的人。”陈景深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笔记本,“李文博太急躁,只想控制。刘振东太理想主义,只想拯救。他们都看不到……更大的图景。”
“什么图景?”
陈景深翻开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很工整,但内容却令人费解。
“1983年5月17日,深蓝号最后一次实验。李素云的意识开始与全船乘员同步。但同步过程中,她接触到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船上任何人的意识。那是……深海的意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生活在深海中的存在的意识。”
“她告诉我们: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而人类的意识网络,会唤醒它。”
江焰感到一股寒意:“什么东西?”
“我们不知道。”陈景深合上笔记本,“实验在那时失控了。李素云的意识被那个存在污染,开始反向侵蚀所有链接者。为了避免污染扩散,我下令切断了链接,但已经太晚。”
“深蓝号的沉没……”
“是我下令的。”陈景深平静地说,“我引爆了潜艇,让所有被污染的意识沉入深海。那是唯一阻止污染扩散的方法。”
江焰想起了刘振东说的“叛逃”。那不是叛逃,是陈景深故意放走他,让他去寻找对抗污染的方法。
“所以你之后研究意识融合,是为了……”
“不是为了创造集体意识。”陈景深直视江焰的眼睛,“是为了创造一张‘网’。一张足够强大、足够复杂的意识网络,当那个深海存在苏醒时,能够捕捉它、理解它、也许……控制它。”
“李文博的网络……”
“是那张网的雏形。”陈景深说,“但他理解错了方向。他以为目标是控制人类,实际上是防御更古老的存在。”
江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陈景深说的是真的,那么三十年来的一切——深蓝计划、意识网络、所有的实验和牺牲——都是为了准备对抗一个来自深海的未知威胁。
“那个存在,是什么?”
“我们只知道三件事。”陈景深竖起手指,“第一,它沉睡在深海。第二,它对意识活动敏感。第三,人类集体意识的形成,会像闹钟一样叫醒它。”
“所以你的意识网络……”
“既是武器,也是诱饵。”陈景深说,“我本打算用我自己的意识作为核心,建立一个模拟的集体意识体,引诱那个存在上浮,然后用预设的程序捕捉它。但李文博的干扰打乱了这个计划。”
“现在呢?”
“现在,我的意识已经分散在网络里,失去了统一性。而那个存在……”陈景深看向研究室墙上的海景画,“我能感觉到,它已经开始苏醒了。因为人类的世界,正在形成真正的、自然的集体意识。”
“什么意思?”
“互联网。”陈景深说,“社交媒体,即时通讯,全球信息网络。那不是技术,那是数十亿人意识的浅层链接。虽然没有深度融合,但已经足够……引起注意了。”
江焰想起陈曦邮件里的警告:“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可怕。”
这确实比意识控制更可怕。
“我能做什么?”
“找到剩下的笔记。”陈景深指向书架,“我把对抗那个存在的方法,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在刘振东那里——就是吊坠。一部分在周文君那里——她保管着749所的原始数据。最后一部分,在这里。”
他抽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但你不能直接带走。意识空间里的东西,只能以记忆的形式带出去。而且,阅读它需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你会看到李素云最后看到的景象。”陈景深说,“那些景象……会污染你的意识。我设计了防御机制,但只能保护你一部分。”
江焰接过黑色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串奇怪的符号。
“打开它,你就会知道一切。”陈景深说,“但记住,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停止。要么全部看完,要么永远不看。”
江焰的手指放在封面上。
“还有一件事。”陈景深突然说,“陈曦在找彻底清除我的方法。但她错了。我不需要被清除,我需要被……整合。只有完整的我,才能控制这个网络,执行防御计划。”
“她不会相信的。”
“所以需要你告诉她。”陈景深的身影开始变淡,“时间不多了。那个存在的苏醒已经进入倒计时。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但不会更久了。”
“怎么找到你剩下的意识碎片?”
“它们分散在网络的节点里。”陈景深说,“每个被李文博连接过的人,都可能藏着一片。但最集中的地方……在李素云最后出现的位置。”
“哪里?”
“马里亚纳海沟,深蓝号残骸所在的海域。”陈景深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了,“但那里也是那个存在沉睡的地方。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
他最后看了江焰一眼:“选择权在你。现在,做出选择吧——看,还是不看?”
江焰深吸一口气,翻开了黑色笔记本。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它们不是来自深海。它们一直在这里,比我们更古老,比我们更沉默。我们吵醒了它们。”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