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焰走进训练基地时,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样。
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点击声、队友的交流声混杂在一起,组成熟悉的背景音。墙上贴着的夏季赛赛程表已经换成了秋季赛,首战日期是两周后。
“焰哥回来了!”林风第一个看见他,从座位上跳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陆子言的眼神最复杂——有感激,有不安,还有某种决心。这七天里,他显然已经看了那些资料。
沈清羽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训练计划表:“休息够了?”
“够了。”江焰说。
“那开始恢复训练。”教练没有多问,“你的操作手速测试下降了12%,反应时间慢了0.03秒。三天内必须回到基准线。”
这就是沈清羽的方式。他不关心你经历了什么,只关心你现在能不能打好比赛。
江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电脑已经开机,游戏客户端在登录界面闪烁。他戴上耳机,熟悉的游戏音效传来。
手指放在键盘上时,他有种奇异的割裂感——七天前,他还在意识网络里挥动光剑;七天后,他要在这里操控虚拟角色打比赛。
但这正是他需要的。某种……锚点。
训练赛开始。对手是二队,强度不高。江焰选了自己最擅长的刺客英雄,但在第一次gank时出现了失误——时机判断早了0.5秒,被对方视野发现。
“状态没回来?”耳机里传来陆子言的声音。
“嗯。”江焰承认,“再给我两局。”
第二局好一些。第三局,他开始找回感觉。手指记忆慢慢苏醒,那些肌肉深处的本能逐渐压过意识的混乱。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沈清羽把江焰单独留下。
“李文博的案子,秦川跟我简单说了。”教练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战术图,“他说你帮了大忙。”
江焰没说话。
“但你现在是职业选手。”沈清羽转身看他,“秋季赛,我们必须进前三,才有资格打全球总决赛。那是你答应过我的。”
“我记得。”
“所以,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踏进训练室,你的世界里就只能有游戏。”沈清羽的语气难得温和了一瞬,“这既是对战队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你需要一个……可以控制的世界。”
江焰明白教练的意思。在游戏里,规则是清晰的,目标是明确的,努力和结果之间有直接的联系。这比外面的那些谜团和危险,要简单得多。
“我会专注。”他说。
沈清羽点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战术分析会。”
回到宿舍,江焰打开电脑,再次搜索“749研究所”。
这次的搜索加入了更多限定词:陈景深、1975、意识研究、保密项目。
大部分结果都是重复的,或者明显是都市传说。但在一个老旧的学术论坛里,他找到了一篇2003年发布的帖子,标题是《关于我国早期特异功能研究的几点回忆》。
发帖人自称是“某研究所退休人员”,用词谨慎,但细节丰富。帖子提到,1976年,749所曾组织过一次“跨省联合实验”,从全国各地招募了三十多名声称有特异功能的青少年。
实验内容保密,但据参与者后来零星的回忆,主要涉及“意念移物”“隔空视物”和“意识交流”。
帖子里有一句话引起了江焰的注意:
“最成功的案例是一个15岁的女孩,她能在不使用任何设备的情况下,让另一个房间的实验对象‘看见’她手中的图片。成功率高达87%。但实验结束后,该女孩被转移到另一个项目,下落不明。”
下面有人跟帖问:“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发帖人回复:“不知道。但听说1980年左右,她参与了‘深蓝计划’的早期预研。”
深蓝计划。
江焰继续往下翻。帖子很长,后面大部分内容都在讨论特异功能的科学验证问题,没有更多具体信息。
他试着私信发帖人,但系统显示该用户最后登录时间是2005年。
线索断了。
江焰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那个15岁的女孩是谁?她和陈景深的研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陈景深会从研究特异功能转向研究意识融合?
手机震动。是秦川。
“方便说话吗?”刑警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方便。”
“两件事。”秦川说,“第一,李文博交代了。他的确是在执行陈景深的‘遗志’,但他不知道陈景深的意识备份还活着。他以为自己在完成老师的遗愿,创造一个新世界。”
“第二件事呢?”
“我们在天文台的废墟里,找到了一个隐藏的物理服务器。不在主建筑里,在地下。很旧,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技术。”秦川停顿,“里面存储的数据……我们请了专家看,但看不懂。加密方式很奇怪,不是常规的算法。”
“能破解吗?”
“可能需要时间。”秦川说,“但有趣的是,服务器上贴着一个标签,手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写的是:‘样本X-07,1978.3.21’。”
样本X-07。
1978年3月21日。
“秦队,”江焰说,“你能查到1978年3月前后,749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也在查这个?”
“也?”
“陆子言今天下午联系我,问了同样的问题。”秦川说,“他说是从李文博给的资料里看到了一些线索。他父亲陆明远——就是那个失踪的记者——在失踪前最后调查的,就是749所。”
江焰感到背脊发凉。所有的线索开始交织。
陈景深、749所、特异功能实验、样本X-07、陆明远的失踪、深蓝计划、意识网络……
“秦队,我想看那个服务器的数据。”
“不行。”秦川拒绝得很干脆,“这是证物,而且涉及国家安全。我已经因为让你参与李文博的案子被上面批评了。”
“但——”
“听着,江焰。”秦川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但你不能再深入了。749所的事……水太深。有些秘密被封存,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为了保护所有人。”秦川说,“包括你。回去打你的比赛,过你的生活。这件事,交给专业的人处理。”
电话挂断了。
江焰看着手机屏幕变暗。秦川在害怕。一个经历过那么多大案的刑警,在害怕。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749所涉及的东西,比意识网络更危险。
第二天训练结束,江焰在基地门口被拦住了。
是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朴素,但气质很特别。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旧式的公文包。
“江焰?”她问。
“我是。”
“我叫周文君。”女人递过一张名片,“国家科学院,历史与档案研究所的研究员。”
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单位和一个座机号码。江焰注意到,单位名称下方有一行小字:“特殊项目办公室”。
“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陈景深教授的一些历史资料,需要找你核实。”周文君的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方便找个地方谈谈吗?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他们去了基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周文君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前还仔细检查了周围。
“首先,感谢你在李文博案件中的贡献。”她开口,“秦川队长提交的报告里,提到了你的关键作用。”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陈景深教授的意识备份,真的被摧毁了吗?”周文君直接切入正题。
江焰犹豫了。该说实话吗?
“根据我的分析,没有。”他最终说,“他的意识可能已经分散到网络的所有节点里。摧毁主机,只是摧毁了一个集中的接口。”
周文君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江焰面前。
“这是陈景深教授在749所工作期间的档案摘要。当然,是解密后的部分。”
江焰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人员登记表,照片上的陈景深还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工作单位栏写着:“第749研究所,第三研究室”。
后面几页是项目简介,用词很模糊:“人类潜能开发研究”“非传统信息传递方式探索”“集体意识现象观察”……
但有一份实验记录引起了江焰的注意。
日期:1978年3月21日
实验编号:X-07
受试者:李素云(女,16岁)
实验内容:远距离意识同步测试
过程简述:受试者A(李素云)与受试者B(匿名)分处两间屏蔽室,距离15米。A观看随机图片,B尝试描述。连续测试30次,正确28次,准确率93.3%。
备注:实验结束后,受试者A报告“看见B的记忆片段”。B报告相似现象。此现象在之前的测试中从未出现。建议进一步研究。
“李素云……”江焰念出这个名字,“她就是那个15岁的女孩?”
“是的。”周文君说,“她在749所参与了两年实验,是当时发现的最具潜力的‘特异功能者’之一。1979年,陈景深调任‘深蓝计划’,她作为研究助理随行。”
“后来呢?”
“1983年,‘深蓝计划’发生事故。”周文君的声音低下去,“一艘实验潜艇失联,船上17人全部遇难。李素云也在船上。”
江焰感到一阵寒意:“事故原因是什么?”
“官方报告说是设备故障。”周文君看着江焰,“但陈景深教授在事故后的研究转向,暗示了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艘潜艇上,可能进行了某种……意识融合实验。”周文君一字一句地说,“而事故,是因为实验失控了。”
咖啡馆的音乐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江焰想起陈景深在虚拟书房里说的话:“三十年前,当我发现人类意识的局限性时……”
三十年前,正是1983年。
“深蓝号”的沉没,不是事故。是实验失败。而那场实验,可能早就开始了——从749所,从李素云身上,从1978年3月21日的那次测试开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焰问。
“因为陈景深的意识网络还在。”周文君说,“而且,它可能不是第一个。在‘深蓝计划’之前,可能已经有过类似的尝试。我们需要找到所有相关的资料和记录,才能彻底理解他在做什么,以及……他想做什么。”
“你们?”
“特殊项目办公室。”周文君说,“我们的职责,就是处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但现在,我们遇到了困难。”
“什么困难?”
“陈景深教授的个人档案里,缺少了最关键的部分——1979年到1983年,他在‘深蓝计划’前期的研究笔记。”周文君说,“那些笔记可能记录了他如何从研究特异功能转向研究意识融合的关键思考。”
“你们觉得笔记在哪里?”
“我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存档地点。”周文君停顿,“最后认为,他可能把笔记交给了……他唯一信任的人。”
江焰明白了:“刘振东。”
“是的。”周文君点头,“刘振东在叛逃前,是陈景深的得力助手。他可能带走了那些笔记。而你,是刘振东最后接触的人。”
“他把吊坠给了我。没有笔记。”
“吊坠是钥匙。”周文君说,“而笔记……可能藏在只有钥匙能打开的地方。”
江焰摸向胸口。翡翠吊坠现在放在宿舍的抽屉里,他已经不敢随身携带了。
“什么地方?”
“这就是我想请你帮忙的。”周文君直视他的眼睛,“我们需要你对意识网络的记忆,来推测陈景深可能设置的‘隐藏地点’。在虚拟空间里,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像是档案馆、图书馆、或者资料室的地方?”
江焰闭上眼睛,回忆。
虚拟书房……数据星河……陈景深的意识体……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在书房对峙时,陈景深曾抬手在空中一划,墙壁变成透明,外面是浩瀚的数据星河。但当时,江焰注意到一个细节——星河的某个区域,光点的排列方式很特别,不是随机的流动,而是形成了一种有规律的图案。
像书架。
“有一个地方。”江焰睁开眼睛,“在数据星海里,有一片区域的光点排列得像书架。我当时以为是随机图案,但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一个隐藏的‘档案区’。”
周文君的眼睛亮了:“你能画出那个图案吗?”
“我试试。”
服务员拿来纸笔。江焰凭记忆画出那片区域的粗略结构——纵向的光点列,横向的光点层,中间有不规则的空白。
周文君看着草图,脸色渐渐变了。
“这不是随机的。”她低声说,“这是一种编码方式。光点的位置对应信息坐标,空白对应缺失部分……这是‘星图编码法’,陈景深独创的信息存储方式。”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张纸,上面打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内页,上面画着类似的点阵图。
“这是我们在陈景深故居找到的残页。”周文君说,“只有这一页。其他的都被销毁了。”
江焰对比两张图。虽然不完全一样,但结构上有明显的相似性。
“如果数据星海里的那个‘书架’真的是档案区,”他说,“那可能储存着陈景深所有的研究资料。包括‘深蓝计划’的笔记。”
“但那个意识网络已经失控了。”周文君皱眉,“李文博被捕后,网络虽然还在运行,但已经没有人管理。我们尝试过接入,但差点被残余的‘引导线’捕获。”
江焰想起那些暗色的根须。它们还在活跃,只是失去了统一指挥。
“有一个办法。”他说,“用吊坠作为保护。在意识空间里,吊坠的光可以抵抗陈景深的控制。”
“风险太大。”
“但可能是唯一的方法。”江焰说,“如果陈景深的意识真的分散在网络里,那他总有一天会重新整合。到时候,我们需要知道他的完整计划,才能阻止他。”
周文君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需要请示上级。”她最终说,“在这之前,不要轻举妄动。还有——”她看着江焰,“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秦川。”
“为什么?”
“因为涉及749所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周文君站起来,“等我消息。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在这期间,专心打你的比赛。”
她拿起公文包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陈曦有联系你吗?”
江焰犹豫了一秒:“没有。”
周文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江焰注意到,她问这个问题时,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秋季赛开赛前三天,战队进行封闭训练。
沈清羽把所有人关在基地里,每天训练十四小时,分析对手录像,演练新战术。江焰的状态在慢慢恢复,但那种割裂感依然存在——白天,他是职业选手江焰;晚上,他是在调查749所秘密的江焰。
陆子言的变化最大。他变得沉默,训练时异常专注,甚至有些偏执。有几次,江焰看到他深夜还在训练室单排。
“你父亲的事……”江焰某天晚上找到他。
“我看了资料。”陆子言打断他,“他调查749所,是因为收到一封匿名信,说749所进行非法人体实验。他去了,然后失踪了。”
“匿名信是谁寄的?”
“不知道。资料里没写。”陆子言盯着屏幕,“但李文博在笔记里提到一件事——陆明远失踪前一周,曾接触过一个叫‘周文君’的研究员。”
江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确定?”
“李文博的笔记里写得很清楚。”陆子言调出一个扫描件,“‘1985年7月12日,陆明远采访周文君,询问749所实验伦理问题。采访后三天,陆失踪。’”
1985年。陆明远失踪的那一年。
而今天,周文君主动找到了江焰。
“这件事,你跟秦川说了吗?”江焰问。
“没有。”陆子言摇头,“我想先自己查清楚。如果周文君真的和我父亲的失踪有关……”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说明了一切。
江焰感到事情正在失控。每个人都带着秘密,每个人都有隐藏的目的。陈景深的网络只是一个表层,下面还有更深的暗流——牵扯到三十年前的实验、失踪的记者、神秘的749所……
而他自己,正被卷入所有这些暗流的交汇处。
开赛前一天晚上,江焰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比赛加油。我会看直播。 ——曦”
他立刻回拨,但号码是空号。
陈曦在哪里?她在做什么?她说的“彻底清除陈景深的方法”,找到了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江焰走到窗前。夜色中,城市的灯光像另一片星河。而在这片星河的某个角落,可能存在着一个由意识构成的世界,那里有一个老人的意识在沉睡,等待苏醒的时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周文君。
“批准了。比赛结束后联系我。我们需要你再次接入网络。这次的目标是:找到‘深蓝计划’的完整笔记。但警告——这次的危险程度远超上次。陈景深的意识碎片可能已经形成了某种……防御机制。”
江焰看着短信,久久没有回复。
窗外,夜空中飘过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