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博离开后,天文台陷入死寂。江焰坐在陈曦床边的椅子上,看似在休息,实际在观察。
那些监测设备有规律地闪烁指示灯,发出细微的嗡鸣。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圆顶的缝隙中透进几点星光。
晚上九点,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端着餐盘进来,放在桌上。
“李教授说你晚上可能需要食物。”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不敢与江焰对视。
江焰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环,和他在意识视觉中看到的“引导线”末端很像。
“你也是‘节点’?”江焰问。
女人身体一僵:“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怕,我只是好奇。”江焰尽量让语气温和,“加入网络后,感觉怎么样?”
女人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很好。以前我总是很焦虑,睡不着觉。但现在……平静多了。”
“但你看起来并不快乐。”
“快乐不是目的。”女人像在背诵,“目的是和谐,是整体大于部分之和。”
典型的被灌输的言论。
“你想离开吗?”江焰试探。
女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不!我不想离开!网络是我的家!”
说完,她匆匆离开了。
江焰看着她的背影。那种恐惧是真实的——她不是不想离开,是不敢离开。
晚饭很简单:三明治、水果、水。江焰检查了食物,没有异味,但他还是只吃了自己带的压缩饼干。
十一点,整个天文台彻底安静下来。江焰关掉房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他躺在椅子上假装睡觉,耳朵却竖着,捕捉一切声响。
凌晨一点,最轻微的“咔哒”声从床下传来。
江焰立刻睁眼,但没有动。
床板轻微抬起一点,一只手伸出来,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陈曦的手。
江焰悄无声息地移到床边,俯下身。
床下的暗格打开了,陈曦从里面探出头——不是床上那个昏迷的陈曦,是另一个陈曦。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睛明亮,神态清醒。
“快,进来。”她用气声说。
江焰没有犹豫,钻进床下的暗格。陈曦把床板恢复原状。
下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只够两个人蜷缩着。有微弱的应急灯光,还有一个平板电脑。
“那是克隆体。”陈曦指着床上方向,“李文博用我的细胞培养的,植入了基础记忆,用来测试你。真的我一直藏在这里。”
“视频是你发的?”
“对。”陈曦调出平板上的监控画面——显示着房间的各个角度,“李文博以为控制了所有监控,但他不知道,周明远老人在建造这个地方时,留了后手。”
画面切换,显示李文博在另一个房间,正在和几个人开会。声音很清晰:
“……江焰的‘核心’很特别,可能是陈景深留下的最后保险……”
“……意识链接测试很成功,他确实有成为‘桥梁节点’的潜力……”
“……明早六点,如果他同意,就进行深度链接。如果拒绝……就用B计划。”
“B计划是什么?”江焰问。
陈曦切换画面。显示一个实验室,里面有几个培养罐,罐子里漂浮着人形物体。
“克隆体备份。”陈曦声音颤抖,“李文博收集了很多人的细胞样本。如果他不能得到自愿的节点,就会制造服从的节点。”
江焰看着那些培养罐。有些里面的人形已经发育完全,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要这么多‘节点’干什么?”
“不是为了数量。”陈曦调出一张设计图,“是为了覆盖范围。看这里——”
图上显示着一个全球网络,节点分布在各个大洲,连成一张覆盖地球的网。
“意识网络需要足够多的节点来稳定。”陈曦解释,“而且,李文博相信,当节点数量达到某个临界点时,网络会产生‘集体意识’——一个超越所有个体意识总和的存在。他会成为那个存在的……代言人。”
“他想成为神。”
“更糟。”陈曦摇头,“神至少是独立的。他想成为集体意识的‘第一人格’,用亿万人的意识作为基础,实现某种……永生和全知。”
江焰感到一阵寒意。陈景深至少还有“优化人类”的理想,李文博纯粹是权力的疯狂。
“那我们该怎么办?”江焰问。
“将计就计。”陈曦说,“明天早上,你同意深度链接。但我会修改链接参数——不是让你进入克隆体的意识,而是进入网络的核心服务器。在那里,你可以植入病毒程序,瘫痪整个网络。”
“你有这个技术?”
“有周明远老人留下的工具。”陈曦拿出一个小型设备,像U盘,“这是‘意识病毒’,专门针对李文博的网络架构设计。一旦植入,会从内部瓦解所有‘引导线’,释放所有节点。”
“那李文博呢?”
“他会被困在自己的网络里。”陈曦眼神复杂,“意识网络崩溃的瞬间,所有数据流会反向冲击核心。他的意识可能会……分散到成千上万个节点中,再也无法整合。”
这比死亡更可怕——意识被撕裂,永远无法完整。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江焰问。
“他给了我们选择吗?”陈曦反问,“他拿我当诱饵,拿陆子言的过去当筹码,拿你所有的朋友当威胁。江焰,有些战争,没有和平解决的选项。”
江焰沉默了。他看着平板上的监控画面,李文博还在和手下讨论,表情平静而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这样的人,会轻易让他们得逞吗?
“如果这是陷阱中的陷阱呢?”江焰说,“如果李文博早就发现了你,故意让你以为在反抗,实际上是在引导我们走进更深的陷阱?”
陈曦愣住了。显然,她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那……我们该怎么办?”
江焰沉思良久。
“还是要进去。”他最终说,“但不止植入病毒。我要在里面找到网络的‘蓝图’——所有的架构设计,所有的节点位置,所有的技术细节。然后,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那会引起恐慌……”
“也比被一个人控制要好。”江焰说,“而且,只有让所有人知道真相,才能防止下一个李文博出现。”
陈曦看着他,眼神中有惊讶,也有敬佩。
“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我只是累了。”江焰苦笑,“累了一直在暗中战斗,累了永远不能说出真相。也许,是时候让光进来了。”
他们又密谋了半个小时,完善计划。凌晨三点,江焰回到床上方的房间。陈曦重新藏回暗格。
江焰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明天早上六点。
要么摧毁一个可能改变人类的网络。
要么成为那个网络的一部分。
或者,死在尝试的路上。
窗外的星光渐渐暗淡。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重的。
早上五点五十,李文博准时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休息得很好,精神饱满,甚至换了一套新西装。
“考虑好了吗?”他问。
江焰站起身:“我要先确认几件事。”
“你说。”
“第一,深度链接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销毁陆子言父亲的所有资料,永远不再用这件事威胁他。”
“可以。”
“第二,如果陈曦醒来,你要给她真正的自由——不追踪,不监控,不把她当作任何计划的棋子。”
“我承诺。”
“第三,无论我是否加入网络,你都不能伤害我的队友和朋友。”
李文博笑了:“你好像预设了自己会失败。”
“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江焰直视他,“现在,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在链接过程中死了,或者意识受损,你会怎么处理我的身体?”
这个问题让李文博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江焰会问得这么直接。
“你会被妥善安置。”他最终说,“你的意识如果受损,我们会尽力修复。如果无法修复……你会成为网络的‘纪念碑’,一个牺牲的英雄。”
说得好听。实际上是“有用的尸体”。
“好。”江焰点头,“我同意进行深度链接。”
李文博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手,几个人推着设备进来——那台改造过的“意识链接椅”被推到房间中央。
“请坐。”
江焰坐上椅子。工作人员给他戴上更复杂的头盔,身上贴上几十个电极。冰凉的凝胶接触皮肤,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过程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李文博站在控制台前,“你会先进入陈曦的意识空间,帮她解开锁。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体验网络的深层状态。随时可以喊停,我们会立即断开链接。”
江焰知道这是谎言。一旦进入深度链接,控制权就不在他手上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开始吧。”
李文博按下开关。
江焰感到一阵强烈的坠落感,像是从高处掉进深海。周围的一切——房间、设备、李文博的脸——都迅速远去,被黑暗吞噬。
然后,光来了。
不是现实中的光,是意识空间的光。他“站”在一个纯白的世界里,脚下是光滑的平面,延伸到无限远。
前方,陈曦站在那里。
不是克隆体,是真的陈曦。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赤着脚。
“你来了。”她说。
“这是哪里?”江焰问。他能“感觉”到自己有身体,但又知道这不是真实的身体。
“我的意识前厅。”陈曦走过来,“李文博以为你会进入深层意识去解‘锁’,但我修改了参数,把你引到了这里。从这里,我们可以直接进入网络核心。”
她伸手在空中一划,一扇门凭空出现。门后是一条光的隧道。
“准备好了吗?”陈曦问。
江焰点头。两人走进隧道。
隧道很长,两侧流动着无数的画面和声音——那是网络中所有节点的记忆和思绪,像一条意识的长河。
江焰看到了许多片段:一个孩子在学走路,一个老人在回忆初恋,一个科学家在思考公式,一个艺术家在捕捉灵感……
人类的全部体验,都在这里流淌。
“很美,对吗?”陈曦说,“但李文博想把这些都变成他一个人的收藏。”
隧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神经网络图案,中心位置有一个锁孔。
“就是这里。”陈曦说,“网络核心的入口。我需要你的‘核心’来打开它。”
江焰摸向胸口——在意识空间里,那个翡翠吊坠依然存在,散发着翠绿的光。
“该怎么做?”
“把它放进去。”陈曦指向锁孔,“刘振东留给你这个,就是为了这一天。它不是存储设备,是……钥匙。”
江焰取下吊坠。它在他手中变得温暖,像有生命一样脉动。
他走到门前,将吊坠插入锁孔。
完美契合。
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
江焰愣住了。
不是他想象的服务器房间,不是数据流的海洋。
是一个书房。
老式的木质书架,皮质沙发,壁炉里跳动着虚拟的火焰。窗户外是虚拟的星空。
而书房中央,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
听到开门声,轮椅缓缓转过来。
那张脸,江焰见过照片,见过资料,但从未真正面对过。
陈景深。
他还“活着”,以意识体的形式,存在于网络的核心。
“欢迎。”陈景深微笑,“我等你很久了,江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