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六点。江焰站在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天文台前。

李文博发来的地址就在这里。天文台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早已废弃，圆顶锈蚀斑驳，周围荒草丛生。但在夕阳余晖中，它依然有种孤高的美感。

江焰检查了装备：战术匕首在腰间，微型录音器在内袋，翡翠吊坠贴身藏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来这里，包括秦川——李文博明确要求“一个人来”，而且从他能远程控制手机来看，监控无处不在。

推开生锈的铁门，里面出奇地干净。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大厅里，那些老式的天文仪器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甚至还能运转。

“欢迎。”

声音从旋转楼梯上方传来。李文博站在二楼平台，依然穿着得体的西装，像在等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陈曦呢？”江焰直接问。

“跟我来。”

李文博转身走向圆顶下的主观测室。江焰跟上去，手始终放在腰间匕首可及的位置。

观测室里，巨大的天文望远镜依然矗立着。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医疗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陈曦。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脸色比视频里更苍白一些，但胸口规律起伏，生命体征平稳。

床边连着各种监测设备，屏幕上的波形和数据江焰看不懂，但能看出是正常的。

“她还活着。”李文博说，“但意识处于‘待机状态’。我停止了自毁程序的倒计时，但没有完全唤醒她。因为唤醒需要……你的同意。”

“什么意思？”

李文博走到一台电脑前，调出一个复杂的界面。上面显示着大脑的三维模型，不同区域用不同颜色标记。

“陈曦的意识被陈景深植入了多层‘锁’。”他解释道，“最外层的锁已经被你‘激活’时打破了，但核心层还在。要完全唤醒她，需要另一个‘核心节点’的帮助——也就是你。”

屏幕放大，显示两个大脑模型的连接示意图。

“你是她潜意识里最信任的人。”李文博看着江焰，“你的意识频率和她的‘核心节点’有特殊共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搭建一个临时的意识链接，让你进入她的意识空间，从内部帮她解开那些锁。”

江焰盯着屏幕：“意识链接？怎么实现？”

“通过这个。”李文博指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台看起来像是老式理发椅的设备，但连接着复杂的电极和线缆。

“陈景深留下的原型机。原本用于‘意识上传’实验，但被我改造成了双向链接装置。”李文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它很安全，我已经测试过很多次了。”

“测试？用谁测试的？”

李文博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说：“你可以先感受一下。不用完全接入，只是浅层链接，感受一下意识网络的基础状态。”

他递过一个简单的头盔，上面有几根电极。

江焰犹豫了。这明显是陷阱的第一步——一旦戴上，就可能被控制。但如果不戴，陈曦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我需要保证。”江焰说，“如果我帮你唤醒陈曦，你就必须放她自由。不把她当作‘节点’，不把她纳入你的网络。”

“可以。”李文博爽快答应，“我只需要她的知识——关于陈景深最后几年的研究进展。得到那些后，她就自由了。”

“还有陆子言父亲的资料。”

“也会给你。”李文博点头，“但前提是，你先体验一下。只有理解了我们在做什么，你才能做出真正的选择。”

江焰看着那个头盔，又看看床上昏迷的陈曦。

最终，他接过头盔，戴在头上。

电极接触皮肤的瞬间，江焰感到一阵轻微的酥麻感。然后，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化。

不是消失，而是……叠加。

他依然能看见观测室，能看见李文博，能看见床上的陈曦。但同时，他“看见”了更多东西——空气中流动着淡蓝色的光丝，像神经网络一样连接着万物。李文博身上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而陈曦周围缠绕着金色的锁链，那些锁链延伸进虚空，不知去向何方。

“这是‘意识视觉’。”李文博的声音直接在江焰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你看到的是意识的能量场。每个人，每个有意识的存在，都有这样的场。”

江焰“看”向自己——他身上也有光，是银白色的，但比李文博的弱很多。最特别的是，他胸口位置有一个翠绿色的光点，正在缓慢旋转。

那是翡翠吊坠。

“有趣。”李文博的声音带着惊讶，“你的‘核心’很特别。不是自然形成的，像是……被植入的？”

江焰没有回答。他尝试移动视线，发现这种“视觉”可以穿透墙壁。他看到天文台外，树林里有几个微弱的意识光点——是李文博安排的人。更远处，城市的方向，无数光点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

但那些光点之间，有些被淡蓝色的细线连接着，像一张巨大的网。

“那是我的网络。”李文博说，“目前只连接了一小部分人，但已经能看出雏形了。连接的节点可以共享信息，共享感官，甚至共享……存在感。”

江焰感到一阵不适。这种“视觉”太侵犯隐私了，能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现在，感受一下网络的基础功能。”李文博说。

突然，江焰“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很多声音，很多人的思绪碎片：

“……晚饭吃什么好呢……”

“……这个方案还需要修改……”

“……真想早点下班……”

“……她今天看了我三次……”

无数日常的、琐碎的思绪，像潮水般涌来。江焰感到头痛欲裂，想要摘掉头盔。

“集中注意力，屏蔽无关信息。”李文博指导，“想象一堵墙，只让想听的声音进来。”

江焰努力尝试。他想象一堵白色的墙，把那些杂乱的思绪挡在外面。渐渐地，声音小了，只剩下几个清晰的“频道”。

其中一个频道里，两个人在讨论数学问题——是某个大学的研究生。另一个频道里，一个人在背英语单词。还有一个……在打游戏？

江焰“看”向那个频道。意识图像显示，那是一个年轻的电竞选手，正在《战神纪元》的训练营里练习。他能感受到那个选手的专注，能“看见”他屏幕上的画面，甚至能感受到他手指在键盘上的触感。

“这是STK的二队中单。”李文博说，“一个早期的自愿接入者。他加入网络后，操作水平提升了百分之三十，因为可以实时获取其他选手的经验和直觉。”

“但他知道自己被监控吗？”江焰问。

“知道，也同意。”李文博说，“我从不强迫任何人加入。所有节点都是自愿的，并且可以随时退出——虽然目前为止，没有人想退出。”

江焰不信。这种程度的意识连接，怎么可能没有成瘾性？怎么可能没有控制？

他尝试深入那个电竞选手的意识。越过表面的游戏画面，往更深处“看”……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些暗色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意识光点上的东西。它们很细，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而且，它们似乎连接着一个共同的源头——李文博。

“这是什么？”江焰直接问。

李文博沉默了几秒。

“你比我想象的敏锐。”他终于说，“那是……保险措施。确保网络的稳定性，防止节点做出危害网络的行为。”

“换句话说，是控制。”

“是保护。”李文博纠正，“人类的本能是自私的、短视的。如果没有适当的引导，网络会很快崩溃。这些‘引导线’只是确保节点不会做出损害整体的行为。”

江焰想看得更清楚，但那些暗色藤蔓突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隐藏起来了。李文博显然有办法控制他“看到”什么。

“体验时间到了。”李文博说。

江焰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叠加视觉迅速褪去。他回到普通的视觉，观测室的一切恢复正常。

他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冷汗。

“现在你明白了。”李文博说，“这不是控制，是进化。是人类意识的下一步。”

“那些‘引导线’呢？”江焰盯着他，“你承诺的自由呢？”

“自由从来不是无限的。”李文博平静地说，“即使在最自由的社会里，也有法律和道德约束。我的网络只是把这种约束内在化了——不是为了压制，而是为了升华。”

他走向陈曦的床边：“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深度链接，帮她解开锁。然后，你和你关心的人，都可以获得自由。”

“如果我拒绝呢？”

“那陈曦会在一周内脑死亡。”李文博的语气依然温和，“而陆子言父亲的真相，会以最糟糕的方式公开。你所有的朋友，都会因为接近你而陷入麻烦。”

他顿了顿：“而且，你胸口的那个‘核心’……我很好奇它是什么。如果你不配合，我可能需要用更直接的方式来研究它。”

赤裸裸的威胁。

江焰看着床上的陈曦。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需要帮助。

他想起了那个视频里的她，那个说“我们一起摧毁这个网络”的她。

现在，他该相信哪个陈曦？是视频里那个清醒的，还是床上这个昏迷的？

或者，两个都是真的，只是处于不同的……状态？

“我需要时间考虑。”江焰说。

“你只有今晚。”李文博看了看手表，“明天早上六点，给我答案。你可以留在这里，也可以离开。但记住——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他走出观测室，留下江焰一个人。

门关上的瞬间，江焰立刻检查房间。没有明显的摄像头，但那些监测设备可能都有监听功能。

他走到陈曦床边，俯下身，假装检查她的状况，同时用极低的声音说：

“如果你能听到我，就动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他等了十秒，正要放弃时——

陈曦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弯曲了一下。

只有一下，快得像错觉。

但江焰看见了。

意识之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