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efly基地的电子门禁发出熟悉的“滴”声时,江焰站在门口,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一个月前离开时,他还是那个一心只想赢比赛的冠军选手;现在回来,却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的旅人。
训练室里,键盘敲击声清脆依旧。陆子言正扯着嗓子喊:“上路上路!他们要越塔了!”苏晓晓在一旁记录数据,沈清羽抱着手臂站在后面,眉头微皱。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焰哥!”陆子言余光瞥见门口的人,鼠标一甩就冲了过来,“你终于回来了!这一个月跑哪去了?沈老师说你出国特训去了,连个消息都没有!”
江焰扯出笑容:“处理点私事。”
“私事?什么私事能一个月不露面?”陆子言上下打量他,“你瘦了,还晒黑了。该不会是偷偷去海边度假了吧?”
“差不多吧。”江焰含糊回应,目光投向沈清羽。
教练点点头,对其他人说:“江焰刚回来,让他先休息。今天的训练赛复盘挪到晚上。”
队员们纷纷表示理解,只是眼神里都带着好奇。江焰知道,自己“失踪”的这一个月,队里肯定有各种猜测。但沈清羽显然帮他遮掩得很好。
回到久违的宿舍,江焰放下简单的行李。房间很干净,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桌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叶子鲜亮——是苏晓晓的细心。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基地外的街道车来车往,远处商业区的LED大屏正播放着《战神纪元》新版本宣传片。世界依然在按照原有的轨道运转,仿佛深海中那场无声的覆灭从未发生。
手机震动。是秦川发来的加密信息:
“所有海域监测数据已汇总。二十六个能量爆发点确认,无幸存迹象。国际联合调查组已经介入,我们的人在其中。陈曦的踪迹仍在追查中,但线索很少。你先回归正常生活,等待进一步指示。”
“杨老将军怎么说?”江焰回复。
“将军让你休息,真正地休息。他说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剩下的交给专业的人。另外,关于你的身份和经历,已经列入最高保密级别。除非你自己公开,否则不会有任何记录。”
江焰看着这条信息。最高保密级别,意味着他的这段经历将被封存,成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这既是保护,也是隔离——他将带着这段无法言说的过去,继续生活。
放下手机,江焰坐在床边,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一个月的生死边缘,最后以那样沉默的方式结束。没有庆功,没有表彰,甚至没有一句正式的“任务完成”。
就像一场漫长而真实的噩梦,醒来后却发现,连讲述梦境的资格都没有。
晚饭时间,江焰第一次和全队坐在一起吃饭。餐厅里气氛热烈,大家聊着新版本、聊着季后赛的遗憾、聊着下个赛季的展望。
“下赛季我一定要把STK打趴下!”陆子言挥着筷子,“特别是那个晨曦,操作确实厉害,但也不能让她这么嚣张。”
江焰夹菜的手顿了顿。
“说到晨曦,”苏晓晓插话,“你们看新闻了吗?STK今天下午突然官宣,晨曦因‘个人原因’无限期离队。”
餐厅瞬间安静了。
“什么?”陆子言瞪大眼睛,“她才打了半个赛季啊!MVP榜前三呢!”
“公告里说是健康原因,但圈内都在传,她可能要退役了。”苏晓晓压低声音,“有人说她压力太大,精神状态出了问题。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个人原因’,是家里出了事。”
江焰默默吃饭,没有说话。他知道真相,但不能说。
“可惜了。”沈清羽摇头,“那么有天赋的选手。不过电竞圈就是这样,昙花一现的天才太多了。”
晚饭后,江焰回到训练室,打开电脑。他没有登录游戏,而是点开了陈曦的比赛录像集锦。
视频里,那个眼神清澈的女孩操作行云流水,每一次击杀后的微笑表情,现在看在江焰眼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她以为那是自己的习惯,其实那是被编程的反应。
他关掉视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陈曦 家庭背景”。结果很少,只有一些零星的采访片段。她说自己父母早逝,由祖父带大。祖父是退休的科研人员,五年前去世。
都是真的,但又不是全部真相。
江焰想起陈曦最后发来的那张照片。海岛的沙滩,自由的脚印。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完全激活的“核心节点”,没有了陈景深的控制,会怎样发展?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见星。
“看到你回基地了。一切还好吗?”
“还好。你呢?在南方适应吗?”
“嗯,开始上课了。虽然手还是不太灵活,但能慢慢记笔记了。医生说再坚持复健,弹钢琴也不是不可能。”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坐在教室里的侧影,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本上。
江焰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至少,有人的生活真的在变好。
“那就好。注意身体。”
“你也是。江焰,如果……”林见星的信息停顿了几秒,“如果你觉得累了,或者需要找人说话,我随时都在。”
江焰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理解他的处境,即使不完全知道细节。
“谢谢。我会的。”
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信息弹出来。这次是陌生号码,内容很简单:
“明晚八点,老城区钟楼咖啡馆。一个人来。关于陈曦的事。”
江焰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谁?
次日下午,江焰向沈清羽请了假。
“需要帮忙吗?”沈清羽问。
“不用,一点私事。”江焰说,“晚上可能回来晚点。”
沈清羽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没多问:“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傍晚七点半,江焰打车前往老城区。这里保留着上世纪的风貌,石板路、梧桐树、老式建筑。钟楼是地标,咖啡馆就在钟楼底层。
他提前十分钟到达,选了个靠窗但能看到整个店面的位置。咖啡馆里人不多,几个学生在写作业,一对情侣低声交谈,还有个老人在看报纸。
七点五十五分,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江焰愣住了——
是秦川。
他穿着便装,看起来很普通,但江焰一眼就认出。秦川也看到了他,径直走过来坐下。
“你发的信息?”江焰压低声音。
“嗯。”秦川点了杯美式,“这里安全,我检查过了。而且……陈曦的事,不适合在正式场合谈。”
服务员送上咖啡离开后,秦川才开口:“陈曦找到了。”
江焰身体前倾:“在哪里?”
“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属于某国的海外领地。”秦川从手机里调出几张卫星照片,“这是三天前拍的。她一个人住在岛上的一个小屋里,看起来……很平静。”
照片里,陈曦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赤脚走在沙滩上,手里捧着椰子。她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笑容——不是比赛时那种程式化的微笑,是真实的、自然的笑容。
“她怎么去的?谁在帮她?”
“她自己去的。”秦川说,“我们查了她的出入境记录和消费记录。她用假身份买机票,转了几次机,最后坐渔船抵达那个岛。岛上人很少,她租了个房子,用现金支付。看起来很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她知道我们在找她吗?”
“知道。”秦川喝了口咖啡,“她在岛上留下了一些……线索。比如,在当地邮局寄了一张明信片,收件人是你。”
江焰愣了:“我?”
秦川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果然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海岛风景,背面是陈曦的笔迹:
“江焰,我在这里找到了平静。这里的大海很深,但也很清澈。祖父的理论是错的——自由不是被给予的,是自己找到的。谢谢你帮我找到它。不用来找我,当我准备好时,我会回来。保重。——曦”
江焰反复看着这几行字。字迹很稳,没有犹豫,像是深思熟虑后写下的。
“我们的人已经上岛接触过她了。”秦川继续说,“她很合作,但不愿意离开。她说需要时间‘整理自己’,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想要什么。”
“她的状态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秦川的表情有些复杂,“医疗团队远程评估后认为,她的‘激活’状态没有恶化,反而……稳定下来了。没有了陈景深的控制,她的自我意识似乎在重新整合。当然,这需要长期观察。”
江焰放下明信片:“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杨老将军的意见是,给她时间和空间。”秦川说,“陈曦现在的情况很特殊——她是陈景深理论的‘活证据’,也是了解‘蓝鲸’网络的关键。但她没有威胁性,而且……将军认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陈景深理论最好的反驳。”
“什么意思?”
“陈景深认为,完全移除情感、完全控制意识,才是人类的进化方向。”秦川看着窗外,“但陈曦证明,即使被深度干预过,人类的自我意识依然顽强。她选择了自由,选择了不确定的未来,而不是被设定的‘完美’。”
江焰沉默了。他想起了深海中那些平静的“进化体”。他们没有选择,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选择。
而陈曦,至少还有选择的权利。
“另外,还有一件事。”秦川压低声音,“‘蓝鲸’的残余势力,可能没有完全清除。”
江焰抬头:“不是都自毁了吗?”
“二十六个基地自毁了,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死了。”秦川调出另一份报告,“国际调查组在几个爆炸点附近,发现了逃生舱的痕迹。虽然数量很少,但确实有。而且,有证据显示,在自毁程序启动前,有些人提前撤离了。”
“陈景深的反叛者?”
“可能是,也可能还有其他人。”秦川表情凝重,“陈景深掌握的技术,包括意识干预、基因编辑、深海生存……这些都是某些国家和组织梦寐以求的。他的死,不代表这些技术消失了。那些资料可能被备份,可能被转移,可能……”
“可能落入了更危险的人手中。”江焰接过话。
秦川点头:“所以,这件事还没有真正结束。只是从台前转入了幕后。”
咖啡馆里的挂钟敲响八下。窗外,老城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在石板路上。
“我该走了。”秦川起身,“这张明信片你留着。至于陈曦……我们会保持关注,但不会打扰她。如果有一天她联系你,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我会的。”
秦川走到门口,又回头:“江焰,你做得很好。真的。现在,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这是你应得的。”
他推门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江焰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明信片。海岛的照片很美,碧海蓝天,白沙椰林。陈曦的字迹娟秀而坚定。
自由不是被给予的,是自己找到的。
他收起明信片,结账离开。走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路过一家乐器店时,橱窗里陈列着一架钢琴。江焰停下脚步,想起林见星说想重新弹琴。他走进店里,挑了一个精致的节拍器——这是秦川给他的“报酬”的一部分,一笔保密津贴,数额不小。
付了钱,他让店家直接寄到林见星的学校。
走出店门时,手机响了。是沈清羽。
“江焰,在哪?队里出了点事,需要你回来。”
“什么事?”
“陆子言在直播时,说漏嘴了。”沈清羽的声音很严肃,“他提到了你‘失踪’的事,还说可能和‘之前的案子’有关。虽然马上圆过去了,但已经有人开始猜了。”
江焰心中一紧:“我马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