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载着江焰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岔路口。开车的老人指着前方：“小伙子，顺着这条路走三里地，有个小镇，那儿有去县城的班车。”

江焰道谢下车，看着老人驾着三轮车消失在尘土里。

乡间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镇。几条街，几排平房，几家商铺。江焰压低帽檐，走进一家挂着“早餐店”招牌的小店。

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正在收拾碗筷。江焰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半。他离开服务区已经一个半小时了。

早餐店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早间新闻。画面里，主持人正报道着一则社会新闻：“……警方近日成功破获一起跨境走私违禁药物案件，抓获犯罪嫌疑人五名。该案与前期备受关注的‘康宁计划’有密切关联……”

江焰抬起头。

画面切换到警方发布会现场，几个穿着警服的领导正襟危坐。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江焰瞳孔一缩——是赵启明。他坐在最边缘的位置，面带微笑，偶尔点头。

主持人继续：“据悉，该案的关键线索由省体育发展基金会秘书长赵启明同志提供。赵启明同志在案件侦破过程中积极配合，主动交代问题，有重大立功表现……”

立功表现。江焰想起沈清羽说过的话：赵启明供出了更大的保护伞，换取了豁免。

电视里，记者提问环节。有记者问：“赵秘书长，这次案件涉及多名体育系统工作人员，您认为这暴露出什么问题？”

赵启明接过话筒，表情严肃：“这暴露出我们体育系统在监管方面还存在漏洞。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正义的力量。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职务多高，只要触犯法律，都必将受到严惩……”

他说得铿锵有力，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那个在刘振东枪口下瑟瑟发抖的人。

电视画面切换，开始播放下一条新闻。

江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放下十块钱，起身离开。

走出小镇，他搭上了一辆去县城的面包车。车上挤满了人，有去县城卖菜的农民，有走亲戚的老人，有和他一样背着包的年轻人。江焰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闭目养神。

车子摇晃着前行，车厢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各种食物混合的气味。江焰假装睡着，实际上耳朵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前排两个中年妇女在聊天：

“……听说昨天省城出大事了，警察抓了好多人。”

“真的假的？抓的啥人？”

“说是贪污腐败的，官儿还不小呢。我表姐在省城当保姆，她说她那个小区就有个领导被带走了，半夜来的车……”

江焰心头一动。难道省里已经开始大规模行动了？

但如果是真的，赵启明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新闻发布会上？

面包车在县汽车站停下。江焰跟着人群下车，走进车站大厅。

县城汽车站比想象中繁忙，售票窗口排着长队，候车室里坐满了人。江焰走到时刻表前，寻找去邻省的车次。

一天只有两班，上午十一点一班，下午三点一班。现在已经十点四十，上午这班很快就要发车了。

他走到售票窗口，递上身份证和钱：“一张去L市的票，最快的那班。”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接过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看了江焰一眼，又看了看屏幕，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稍等。”她拿起旁边的座机，拨了个号码。

江焰心头警铃大作。

“张姐，是我。这边有个买去L市票的，身份证有点问题……对，你过来看一下。”售票员挂断电话，对江焰说，“稍等一下，系统有点卡。”

她在拖延时间。

江焰立刻抽回身份证和钱：“算了，我不买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售票厅。身后传来售票员的喊声：“哎！你等等！”

江焰没有回头，直接冲出车站，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追来，不止一个人。

他的身份已经被标记了。无论坐火车、汽车还是飞机，只要使用身份证，就会被发现。

只能继续走非正规途径。

小巷七拐八绕，江焰拼命奔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喊：“站住！警察！”

江焰冲出一个巷口，迎面是一辆正在卸货的小货车。他来不及刹车，撞在货箱上，摔倒在地。

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追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他：“别动！警察！”

江焰挣扎着：“我犯什么法了？”

其中一个便衣出示证件：“我们是县公安局的，请你配合调查。”

“调查什么？”

“有人举报你涉嫌盗窃。”便衣冷冷道，“跟我们走一趟。”

这借口太拙劣了。江焰知道，他们根本不是警察，至少不是来抓小偷的。

他被从地上拉起，双手被反扭到背后。就在要被戴上手铐的瞬间——

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街角冲出，一个急刹停在几人面前。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人亮出证件：“省厅国安局的，这个人我们要带走。”

县局的便衣愣住了：“这……我们是接到指令……”

“指令作废。”西装男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把人交给我们。”

江焰被推搡着塞进黑色轿车后座。两个西装男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车子迅速驶离。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国道。

“你们是谁？”江焰问。

副驾驶座的男人回头，摘掉墨镜——是一张年轻但沉稳的脸。

“江焰同学，我们是周厅长派来的。”他说，“你在汽车站使用身份证，触发了预警系统。县局那边有对方的人，差点就抓住你了。幸好我们及时赶到。”

“周厅长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的卫星手机有定位，但我们不敢频繁联系，怕被监听。”年轻男人说，“现在，我们要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安排你去邻省。”

“沈清羽呢？”

“沈教练按照计划去了邻省，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但他那边也不安全，我们的人正在暗中保护。”

车子在国道上平稳行驶。江焰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里却没有放松警惕。

太顺利了。每一次危机，都恰好有人来救。从废弃厂区到安全屋，从服务区到县城，总是差一点就被抓，又总是差一点就得救。

这不像巧合，更像……一场编排好的戏。

“我们要去哪？”江焰问。

“前面有个军用机场，周厅长安排了一架飞机，直接送你去邻省省城。”年轻男人说，“这样可以避开所有陆路关卡。”

军用机场？专机？

这待遇太高了，高到不合理。

江焰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存储卡还在里面，这是真的。但这些人，是真的来护送，还是来接收？

车子下了国道，拐进一条僻静的公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看不到人烟。

突然，前方路中间横着一棵倒下的树。

“怎么回事？”司机减速。

“可能是昨晚大风刮倒的。”副驾驶的男人说，“我下去搬开。”

他推门下车。就在他走向那棵树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男人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他的后背上，插着一根麻醉镖。

“敌袭！”司机吼道，猛打方向盘想要掉头。

但已经晚了。两侧树林里冲出七八个穿着迷彩服、戴着面罩的人，手持装有消音器的步枪，将车子团团围住。

“下车！手举过头顶！”为首的人用变声器说道。

江焰身边的两个西装男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突然掏出手枪——

砰！砰！

两声枪响。两人的手腕同时中弹，手枪脱手。

“再动就打死你们。”迷彩服首领冷冷道。

江焰被从车里拽出来，双手被反绑。他环顾四周，这些人的装备精良，动作专业，不像普通的匪徒，更像……特种部队。

“东西呢？”首领问。

江焰沉默。

首领挥手，两个手下开始搜查他全身。钱包、手机、钥匙……最后，那支钢笔被搜了出来。

“这个？”首领拿着钢笔，仔细端详。

“就是它。”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江焰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缓缓走出来。

是刘振东。

刘振东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穿着普通的夹克和工装裤，像是个长途跋涉的旅人。

“哥……”江焰身边的年轻西装男艰难地开口，他的手腕还在流血。

刘振东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小武，你长大了。”

原来这个年轻男人是刘振东的弟弟？江焰震惊地看着他们。

“东西给我。”刘振东伸手。

首领将钢笔递过去。刘振东拧开笔帽，检查了一下，点头：“是真的。你们可以撤了。”

“钱呢？”首领问。

“老规矩，三天内到账。”刘振东说，“现在，带这些人离开，处理干净。”

首领做了个手势，手下将两个受伤的西装男和司机拖进树林深处。然后，这些人迅速消失在林间，就像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刘振东和江焰。

刘振东解开江焰手上的绳子，将钢笔递还给他：“收好。”

江焰愣住：“你……不要？”

“我要的不是存储卡。”刘振东走到那棵倒下的树旁坐下，点了根烟，“我要的是你。”

“什么意思？”

“江焰，你觉得自己这一路逃亡很惊险吗？”刘振东吐出一口烟，“那些拦截，那些追捕，那些恰好赶到的救援……都是我安排的。”

江焰全身冰冷：“你说什么？”

“从你在省厅招待所翻窗逃走开始，你走的每一条路，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我的计划里。”刘振东弹了弹烟灰，“卖早点的老板娘，开三轮的老人，面包车司机，甚至汽车站那个售票员……都是我的人。”

“为什么？”

“为了测试。”刘振东看着他，“测试你的警惕性，测试你的应变能力，测试你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选择。”

江焰想起这一路的种种巧合——总有人提供帮助，总有人及时出现，总在最后一刻化险为夷。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者对方失误，原来……

“那个假警官王建国呢？也是你的人？”

“不，他是赵启明的人。”刘振东摇头，“赵启明想拿到存储卡，向他的新主子表功。但他太心急了，露出了马脚。”

“那你弟弟……”

“小武是我安排在周厅长身边的人。”刘振东苦笑，“周厅长是可信的，但他身边已经被渗透得像筛子一样。我让小武混进去，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保护你。”

江焰感到一阵眩晕：“你到底想干什么？游戏吗？把我当棋子摆布？”

“不。”刘振东掐灭烟头，认真地看着他，“我是在找一个接班人。”

“接班人？”

“一个能继续我未完之事的人。”刘振东站起身，走到江焰面前，“我父亲死了，赵启明叛变了，秦川失踪了……这个局里，能信任的人越来越少。我需要一个人，在我死后，继续完成这一切。”

江焰后退一步：“我不会成为你。”

“你不需要成为我。”刘振东说，“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一个有底线、有勇气、又不被这个系统污染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里有两样东西。第一，是存储卡里生物识别数据的解读密钥——没有这个，那张卡就是废铁。第二，是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

江焰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地址是邻省张教授的真实住址。他现在不在大学里，在我安排的安全屋里。”刘振东说，“联系方式……是‘深蓝行动’重启后的总指挥。你见到张教授后，他会告诉你该怎么联系。”

“深蓝行动到底是什么？”

“二十年前，我父亲和几个军方高层策划的一项绝密计划。”刘振东眼神变得遥远，“表面上是研究运动员极限体能提升，实际上……是研发违禁药物和人体实验。‘康宁疗养院’只是这个计划的外壳之一。”

江焰倒吸一口凉气。

“计划后来失控了，牵扯的利益越来越大，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刘振东继续说，“三年前，我父亲想收手，但已经骑虎难下。那时，我主动提出帮他‘处理麻烦’，实际上是在收集证据。”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父亲？”

“我是在赎罪。”刘振东声音低沉，“为我母亲，为所有被这个计划毁掉的人。但我走得越深，越发现……我一个人，对抗不了整个系统。所以，我需要帮手。”

他看着江焰：“秦川是一个，但他陷得太深，现在生死未卜。你是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干净的。”刘振东说，“你不是体制内的人，不是警方的人，不是任何一方的人。你是江焰，一个电竞选手，一个大学生，一个偶然被卷进来的普通人。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想不到，最后的底牌会握在你手里。”

远处传来警笛声。

刘振东看了眼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追来了。听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住。”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周厅长。他虽然可信，但他的所有通讯都被监控了。”

“第二，存储卡和密钥必须分开保管。卡在钢笔里，密钥在信封里。只有同时拥有两者，数据才有用。”

“第三，见到张教授后，告诉他：’种子已发芽，需要阳光’。他会明白。”

“第四……”刘振东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子，塞进江焰手里，“这是我的保险。如果我死了，或者你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打开它。里面有最后的选择。”

警笛声越来越近。

“现在，往东走，穿过这片林子，有一条河。河边有条小船，划到对岸，那里有辆车，钥匙在车里。”刘振东推了江焰一把，“快走！”

“你呢？”

“我留下来拖住他们。”刘振东笑了，“放心，我死不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江焰犹豫了一秒，然后转身冲进树林。

身后传来刘振东的喊声：“江焰！记住！真相永远比想象中更黑暗！但再黑暗的真相，也值得被看见！”

荆棘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