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表情之后的一周，某种心照不宣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微信对话不再仅限于“时间确认”和“作业照片”，开始夹杂着零星的、看似随意的分享。

江焰会拍下基地窗外形状奇特的云，发过去，附言：“像不像你上次画的那个奇怪函数图像？”

林见星则会回复一张图书馆角落里安静睡觉的橘猫照片，配上简洁的文字：“拓扑学参考模型（球体）。”

这些对话简短，甚至有些无厘头，却像细小的溪流，无声地冲刷着“协议”筑起的那道理性堤坝。

周五下午，校园公告栏和各大社团群里，一则消息悄然传开：校学生会联合几个理工科社团，将举办一场为期两天的“智慧之光”科创游园会。活动包含趣味科学实验展示、简易机器人竞技、逻辑谜题挑战，以及一个压轴的、面向全校的“跨学科协作解谜大赛”。大赛以小组形式报名，要求文理搭配，解决一个融合了数学、物理、编程和人文知识的综合性谜题，奖品丰厚。

陆子言把活动链接甩到战队群里：“兄弟们，看看这个！‘跨学科协作解谜’，奖金不错，还能露脸。关键是，这不限制‘前科人员’吧？”他特意@了江焰。

江焰点开链接浏览。活动形式有点意思，奖金也确实可观。他正琢磨着，苏晓晓私聊他：“焰神，这是个好机会啊！你和林女神组队，岂不是乱杀？数学+电竞（逻辑和应变），完美搭配！”

江焰手指顿在屏幕上。和林见星组队？在完全非辅导、非基地的公开场合？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快了一拍。刺激，又带着点不确定的冒险感。

他点开林见星的对话框，斟酌着措辞。直接邀请？会不会太突兀？以“研究需要”或“协议延伸”为理由？好像又太刻意。

还没等他想好，林见星的消息先一步跳了出来。

是一张“智慧之光”解谜大赛的报名页面截图。

紧接着是第二条文字消息：“这个比赛的谜题设计，可能涉及复杂系统建模和动态决策过程，符合‘高复杂性情境’观察条件。你是否愿意作为观察样本，参与此次比赛？这将作为协议外新增合作项目，我可提供赛前针对性策略准备。”

理性，严谨，一如既往的研究者口吻。但江焰却从这行字里，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者说，是研究者对获取珍贵数据的渴望？

他笑了，迅速回复：“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队名我来起。”

“……可以。”

队名最终定为“混沌钟摆”。江焰的解释是：“既不是完全有序（钟摆），也不是彻底混乱（混沌），而是在两者之间摆动，寻找最优解——就像我们。”他说这话时，看着林见星，眼神里有光。

林见星对此不置可否，只评价：“名称对比赛结果无显著影响，但具有一定象征意义。”

他们成了最早报名成功的队伍之一。消息小范围传开，引起了些许议论。数学系女神和电竞系“问题天才”的组合，本身就充满话题性。有人看好，觉得是强强联合；也有人质疑，觉得不伦不类，纯粹是江焰拖林见星后腿。

这些议论，两人都听到了，但都没在意。林见星的世界里，噪音自动过滤。江焰则嗤之以鼻，用他的话说：“等拿了奖，看谁还哔哔。”

赛前一周，两人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准备。不再是辅导桌前的师生模式，而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林见星找来了历届类似比赛的题目进行分析，提炼出常见的知识交叉点和解题模式，整理成清晰的思维导图和资料包。江焰则发挥他强大的信息搜集和实战模拟能力，在网上搜寻各种冷门知识，并设计了几套应对突发状况（如设备故障、队友状态波动）的应急预案。

他们约在图书馆的独立研讨室见面。空间不大，但安静，有一面白板。

第一次策略会议，林见星提前十分钟到达，已经将资料分门别类摆好，在白板上画好了初步的分析框架。江焰准时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两杯刚从食堂买的、热腾腾的豆浆。

“给你。”他将其中一杯放到林见星面前，很自然地说，“原味，没加糖。”

林见星看着那杯豆浆，愣了一下。她没说过自己的口味偏好。他是怎么知道的？观察？还是……

“谢谢。”她接过来，指尖感受到纸杯温热的触感。

会议开始。林见星讲解她的分析，语速平稳，逻辑严密。江焰听得认真，不时在白板上补充一些她可能忽略的、基于游戏经验产生的“非标准”思路。有时两人会对某个细节产生分歧，争论几句，但很快就能在逻辑上达成一致，或者找到折中方案。

“这个地方，用穷举法风险太高，时间可能不够。”林见星指着白板上一处。

“但如果结合排除法和概率估算，可以先筛掉明显不可能的分支，再重点攻坚。”江焰提出不同看法。

“概率估算的依据？”

“往届题目中类似结构的出现频率，以及该知识点的冷僻程度。我做了个简单统计……”

他们争论，碰撞，又融合。思维的火花在狭小的研讨室里四溅。江焰发现，林见星在专注解决问题时，身上那种冰冷的疏离感会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的、近乎燃烧的专注力。而林见星也意识到，江焰的“野路子”思维并非毫无章法，其底层往往暗合某些优化算法或启发式策略，只是缺乏规范表述。

他们互补得惊人。

休息间隙，江焰靠在椅背上，看着还在对着资料微微蹙眉的林见星，忽然说：“我们好像……挺合拍的。”

林见星从资料中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澈：“从协作效率和数据匹配度来看，确实高于平均水平。”

江焰失笑：“你就不能说点感性的？”

“感性描述缺乏精确性。”林见星回答，但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这种协作过程，比预想中……顺畅。”

这已经是她能表达的、最接近“愉悦”的描述了。

江焰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合拍”而升起的雀跃，慢慢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沉、更坚实的暖意。

他知道，对她而言，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比赛日安排在周六。场地设在学生活动中心大楼，热闹非凡。各色展台、穿着社团服装的学生、好奇围观的人群，充满了嘉年华般的气氛。解谜大赛的决赛圈被安排在顶层的多功能厅，相对安静。

“混沌钟摆”队顺利通过初筛，进入决赛。决赛共有八支队伍，除了他们，其余多是来自各院系的学霸组合或社团精英，看起来信心十足。

决赛谜题在一个半小时后公布。题目果然复杂：需要根据一段加密的诗歌文本（涉及文学典故和地理隐喻），推导出一个坐标；再根据该坐标对应的校内实际地点（一座老雕塑），从雕塑的细节特征中解读出一组物理参数；最后利用这组参数，编写一个简单的程序模拟，得到最终密码，打开现场提供的一个密码箱。

题目综合了古典文学、密码学、校园地理、物理力学和基础编程。

倒计时开始。

其他队伍立刻陷入激烈的讨论，有的争辩诗歌含义，有的匆忙查找资料，有的试图用手机搜索雕塑信息。

江焰和林见星对视一眼，迅速进入状态。

“文本分析交给我。”林见星低声说，已经拿出平板开始记录关键词和可能的信息结构。“你负责地理坐标关联和物理参数可能性排查，同时准备编程环境。”

“明白。”江焰点头，手指已经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调出提前准备好的校园3D地图和各类物理公式速查表。

两人并肩坐在分配给他们的操作台前，身体微微倾向对方，形成了一个专注而高效的小世界。林见星快速拆解诗歌，她的文学素养和逻辑分析能力此刻展露无遗，很快锁定了几处关键隐喻。江焰则根据她的提示，在地图上快速定位，同时结合雕塑的已知信息（他提前做过实地勘察），筛选出最可能的物理量（可能是角度、长度、比例等）。

“第三行‘北斗倾杯’，可能指向方位角。”

“雕塑底座有刻度，但风化严重。结合其倾斜姿态，可能是倾角。”

“需要具体数值。诗歌里‘七分醉’可能暗示比例，7/10？”

“尝试代入。同时排查其他可能。”

他们语速很快，声音很低，几乎只用对方能听到的音量交流。没有多余的话，每个信息都精准传递。偶尔指尖会在平板或键盘上方交错，指向某个关键点。

周围的嘈杂仿佛被隔绝了。江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干净的香气，能感受到她专注时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林见星则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和敲击键盘时利落的节奏。

这种紧密的、心无旁骛的协作，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振”效应。思路顺畅得超乎想象，往往一个人刚提出半个想法，另一个人已经补全了后半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其他队伍有的卡在文本解读，有的在物理参数上争论不休。

而“混沌钟摆”的操作台前，进度条在稳步推进。

四十五分钟后，林见星低声说：“坐标确定了，东区湖畔‘思源亭’东北角第七块地砖下方。关键参数应该是地砖的边长和亭柱投影长度之比，结合今日太阳高度角……具体数值需要现场测量或估算。”

江焰立刻调出思源亭的详细结构图和今日太阳轨迹数据。“估算值可行。我现在开始写模拟程序，用估算值代入迭代，逼近最终密码。”

他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行快速滚动。林见星在一旁，快速心算着不同估算值带来的误差范围，提供修正建议。

最后十分钟，程序运行完成，输出一串六位数字。

两人再次核对了一遍所有推理环节。

“试试？”江焰看向她，眼神明亮，带着挑战成功的兴奋和一丝紧张。

林见星点点头，拿起那串数字，走向场地中央的密码箱。所有队伍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江焰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紧锁着她的动作。

林见星在密码箱前站定，深吸一口气（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江焰捕捉到），然后，稳定地输入了那串数字。

“咔哒。”

一声轻响，密码箱应声而开。

里面躺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混沌钟摆’。最优解。”

多功能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和惊叹。

他们赢了。

颁奖仪式简单而热闹。奖品是每人一台高性能平板电脑和一份校级荣誉证书。主持人在宣布冠军时，特意提到了“文理融合、协作无间”的典范。

江焰接过证书和平板，下意识先看向旁边的林见星。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书，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但江焰看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嘴角似乎有向上抿的微小趋势。

她在……高兴吗？

这个认知，让江焰胸腔里溢满了比自己获胜更强烈的满足感。

合影时，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些。江焰很自然地往林见星身边靠了靠，手臂若有若无地挨着她的胳膊。林见星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快门按下，定格瞬间。

活动结束，人群散去。两人抱着奖品和证书，走出活动中心大楼。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去吃点东西？”江焰提议，“庆祝一下。我请客。”

林见星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怀里的平板电脑。“可以。但需要控制时间，我晚上有数据需要整理。”

“行，就学校后门那家面馆，快。”江焰熟门熟路地引路。

面馆不大，但干净。两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江焰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加了两个煎蛋。

等待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比赛的兴奋感还未完全褪去，但独处的静谧又让一些别样的情绪浮上水面。

“今天，”江焰看着对面正用纸巾仔细擦拭桌面的林见星，开口，“合作得很爽。”

林见星停下动作，抬眼看他。“嗯。效率很高。你的实时信息处理和应变能力，在动态环境中作用显著。”

“你也是。”江焰笑了，“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解诗像解数学题一样，还解得那么快。”

“文本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编码系统。”林见星回答得理所当然。

面来了，热气腾腾。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林见星。”江焰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林见星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汁，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点烟火气。

江焰看着那点汤汁，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原本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你嘴边，有东西。”

林见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抽出纸巾擦掉，动作依旧一丝不苟。“谢谢。”

江焰看着她擦拭的动作，那句原本想说的“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这样组队吗”终究没有说出口。他觉得，或许不用问了。答案，已经在今天的并肩作战里，在他们之间日益增长的默契里，清晰可见。

“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比赛，”他换了个说法，“记得叫我。”

“好。”林见星点头，然后补充，“你的游戏战术分析和路径优化经验，在解决这类跨学科问题时，有独特的迁移价值。值得深入研究。”

还是三句话不离研究。

但江焰已经学会了从她理性的外壳下，解读出那些隐藏的、稀有的肯定和……亲近。

他笑着点头，继续吃面。

阳光透过面馆的玻璃窗，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刻，没有协议，没有样本，没有观察者。

只有两个刚刚赢得了一场挑战的年轻人，分享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和一份心照不宣的、正在悄然生长的……羁绊。

窗玻璃上，倒映着他们相对而坐的身影。

玻璃之外，秋日的校园里，风吹过树梢，带起阵阵涟漪。

而他们之间，那场始于冰冷计算的“交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漾开了层层叠叠、无法预料的温柔涟漪。

这些涟漪，正一圈圈扩散，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两人世界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