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七点，江焰提前二十分钟把基地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连那些缠绕如蛛网的电线都捋顺了绑好。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被他挪到光线好点的地方，浇了水。

苏晓晓咬着薯片，窝在沙发里看剧，眼神时不时往他那边瞟，嘴角憋着笑。

“看什么看。”江焰被她看得不自在。

“没看什么呀，”苏晓晓无辜地眨眨眼，“就是觉得，咱们基地今天格外整洁，适合……学习。”

陆子言从房间里出来，伸了个懒腰，看到焕然一新的环境，吹了声口哨：“嚯，这是要迎接上级检查？”

江焰没理他们，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频率比平时快。

七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江焰几乎是立刻就转身去开门，动作快得让沙发上的苏晓晓差点被薯片呛到。

门外站着林见星。和往常一样，浅色系的简洁衣着，帆布包，表情平静。但她今天没戴眼镜，让她的眉眼看起来清晰了不少，少了几分学术的锐利，多了些……柔和？

江焰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眼睛不舒服？”

“隐形眼镜。”林见星解释，目光在室内扫过，微微停顿了一下，“环境有改善。”

“顺手收拾了下。”江焰说得轻描淡写，走过去把辅导用的椅子拉出来。

林见星坐下，从包里拿出今晚要用的资料。她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但江焰注意到，她今天拿出的文件夹是新的，封面上手写了今晚要讲的几个核心知识点标题，字迹比平时多了点……随意的笔锋？

“开始吧。”林见星翻开资料，“上次讲到傅里叶级数的物理意义……”

辅导过程似乎和以往没什么不同。讲解，提问，练习，纠错。江焰听得认真，母亲的虚惊一场让他心情放松不少，思路也格外清晰。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当林见星用“信号分解与合成”来比喻傅里叶级数时，江焰立刻联想到游戏中复杂的技能音效和背景音乐是如何混合又分离的，他脱口而出这个类比，林见星眼睛微微一亮，点头表示认可，并顺势用更简明的图形解释了频谱的概念。这种即时的、思维上的碰撞和默契，以前从未有过。

再比如，林见星在纠正他一道积分解题步骤时，手指点着草稿纸上的某一行，指尖离他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厘米。她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就着那个姿势，清晰地说出这里的逻辑断层。江焰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细微温度，和他自己手背上微微绷紧的皮肤。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专注的、相互牵引的磁场。

苏晓晓偷偷从沙发那边瞄过来，看到两人几乎头碰头地研究一道题，江焰侧着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而林见星虽然表情依旧淡，但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张草稿纸。她捂住嘴，眼里冒出兴奋的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陆子言，用口型说：“有戏！”

陆子言也看了过去，眼神复杂，最终只是摇摇头，低声道：“别瞎起哄。”

辅导进行到后半段，讲到一个比较抽象的收敛性判别法。江焰虽然能听懂步骤，但对那种纯粹的、形式化的数学美感缺乏直观感受，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林见星察觉到了他的困惑。她停下讲解，想了想，忽然问：“你打游戏时，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看起来伤害数字跳得很高很爽，但实际上对最终胜利贡献很小的技能？或者反过来，前期伤害不起眼，但叠加起来效果惊人的持续伤害？”

江焰点头：“有。比如某些爆发技能冷却长，打单体厉害，但在推线或团战中效率低。有些持续掉血的技能，配合装备特效，越到后期越恶心。”

“数学里，级数的收敛性有点像在判断一个‘技能组合’的长期总效果。”林见星在白纸上画了一条无限延伸的线，代表时间轴，“有些级数，虽然每一项（每一次技能伤害）看起来可能不小，但加起来的总和（总伤害）是有限的，甚至可能很小——这叫收敛。而有些级数，每一项都不大，但一直加下去，总和会趋向无穷大——这叫发散。我们需要工具来判断，面对一个复杂的‘技能序列’，它最终是能稳定贡献一个有限的总输出（收敛），还是会无限膨胀下去直至失控（发散）。”

她用游戏的语言，重新诠释了抽象的数学概念。

江焰的眼睛倏然亮了。他盯着那条线，脑海里迅速将各种游戏技能和装备效果代入。那种原本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数学概念，瞬间变得鲜活可感，甚至……有点美妙。

“我懂了。”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所以这个判别法，就像是给技能组合做‘长期DPS（每秒伤害）评估’？”

“可以这么理解。”林见星点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虽然比喻不完全精确，但有助于建立直观。”

江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抹几乎不存在的笑意，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漾开一圈圈波纹。他忽然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或者说，因为她，那些冰冷的符号和公式，被赋予了生命和温度。

“继续吧。”他主动说，“我想知道更多这种‘评估工具’。”

后半段的辅导效率奇高。江焰的理解速度让林见星也感到些许意外。他的思维似乎完全被激活了，举一反三，提出的问题也更深。两人之间那种思维的共振感越来越强，有时甚至不需要太多语言，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提示，就能理解对方的意图。

当林见星宣布今晚内容结束时，时间比往常晚了十五分钟。

两人同时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这才发现，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靠近，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有些凝滞了。

窗外夜色沉沉，基地里异常安静。陆子言和苏晓晓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见星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江焰没有立刻起身，看着她将资料一份份收好，放入那个总是很整齐的帆布包。

“那个……”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林见星抬眼看他。

“谢谢你。”江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上次医院的事，还有……今天的课。”他顿了顿，“你讲得……很好。比我遇到过的所有老师都好。”

这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评价。她不仅教他知识，更教会他如何用全新的视角去看待问题，无论是数学，还是游戏，甚至……生活。

林见星收拾东西的手停住了。她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虽然今天没戴眼镜，但他总觉得她眼里有光）清澈而平静。

“你的理解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也超出我的预期。”她客观地回应，“这降低了教学难度，提高了数据获取效率。”

依旧是理性的、研究式的措辞。但江焰却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程序化的反馈，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对合作伙伴的认可。

他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讥诮或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放松的、真实的笑容。“那看来，我这个‘样本’，质量还行？”

林见星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说法。“数据质量和合作度，确实属于优秀等级。”

江焰笑意更深了。他喜欢她这种一本正经回答玩笑话的样子。

“那……作为优秀样本，有没有额外奖励？”他半开玩笑地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

这个姿势拉近了距离。林见星能清楚地看到他带笑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一点烟草的气息（他今天似乎没抽烟？）。

她的心跳监测手环，发出了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的震动提示——心率上升，接近预设的“注意”阈值。

她垂下眼，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背带。“协议中未规定奖励机制。但如果你有合理需求，可以提出，作为下一阶段合作协商的内容。”

她的回答依旧在协议框架内，但语气里少了些冰冷的公式化，多了点……可供商议的余地。

江焰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睫毛，和那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知道不能急，不能吓跑她。她像一只警惕的、生活在精密玻璃罩里的鸟，需要极度的耐心和恰当的温度，才能让她慢慢靠近，甚至……愿意探出爪子，碰一碰罩子外的世界。

“暂时没有。”他向后靠回椅背，拉开了些许距离，给她空间，“就是开个玩笑。”

林见星悄悄松了口气，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口气松得有多么明显。她重新拉好背包拉链，站起身。

“那么，下周见。”她说。

“下周见。”江焰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林见星手握上门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江焰，你很有天赋。不只是游戏，也不只是数学。”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

江焰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上。

不是“你进步很大”，不是“你很努力”，而是“你很有天赋”。这是她基于严谨观察和逻辑分析得出的结论，比任何空洞的赞美都更有力量。

他抬手，捂住了脸，低低地笑出声。

笑声里有释然，有被理解的感动，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而来的悸动。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陷进去了。

陷进了这个名叫林见星的、理性又神秘、冰冷又温柔的漩涡里。

林见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手环的震动早已停止，心率恢复平稳。但胸腔里那种陌生的、持续的微颤感，却迟迟没有散去。

她想起他带笑的眼睛，想起他靠近时身上干净的气息，想起他说“开个玩笑”时那放松的语气，还有自己竟然会因为他的玩笑而感到一丝……无措？

这太不正常了。

她应该分析这种“无措”的生理和心理机制，将它作为“变量X”影响的重要案例记录下来。

但此刻，她只想慢慢地走，让夜风吹散脸上不寻常的热度，整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不属于任何现有情绪模型的感知碎片。

她走到宿舍楼下，抬起头。夜空晴朗，能看到几颗星。

她想起他，江焰。

他的名字，第一次不再仅仅与“样本编号”、“观察对象”、“协议乙方”这些冰冷的标签紧密绑定。

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鲜活的、会笑会烦躁会专注会让她感到“无措”的个体，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认知图景里。

变量X的影响，比她预想的更深，更广。

它不仅在影响她的研究数据，更在扰动她自身那套运行了十八年、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情感处理系统。

她感到一丝……恐慌？不，不是恐慌。更像是一种面对未知实验结果的、混合着警惕与巨大好奇的复杂状态。

她不知道这种“共振”会持续多久，会引向何方。

但有一点，她无法否认：

今晚，当她用游戏语言解释数学，看到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时；

当他靠近，带着笑意问她“有没有奖励”时；

当她最后说出那句“你很有天赋”，看到他骤然愣住、随后眼底翻涌起复杂情绪时——

她的系统，接收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强度的、正向的反馈信号。

这种信号，让那些冰冷的公式和观察数据，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让她觉得，这场原本始于冰冷计算的“交易”，似乎正在演变成她枯燥人生中，最鲜活、也最难以预测的一场……实验。

不，或许不再是实验了。

林见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常年寂静的深潭，倒映着天上的星光，仿佛也被夜风吹皱，泛起了细微的、生动的粼光。

她转身，走进宿舍楼。

脚步依旧稳定。

但心底那份因为“期待”而生的轻微悸动，和此刻尚未平息的“共振”余波，却像两颗悄然落入静水的种子。

在无人知晓的深处，它们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生根，发芽。

等待着破土而出，颠覆整片荒原的那一刻。

而基地的窗边，江焰依旧站在那里，看着楼下她消失的方向。

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是她的微信对话框。

他想发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终，只发过去一张图片——是今晚草稿纸上，她画的那条代表“技能序列长期效果”的无限延伸的线，旁边有他随手写下的几个游戏技能名字。

配文：“这个‘长期DPS评估’，我记住了。”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

林见星的回复，是一个简单的系统表情：🌠（流星）。

没有文字。

但江焰看着那个小小的流星表情，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扬起，最终变成一个明亮而真实的笑容。

他知道，有些频率，一旦对上，便再也无法轻易错开。

共振，已经开始。

并且，将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