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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心情格外开朗的安陵容,拉着正为她挑选胭脂的萧姨娘撒娇,“姨娘,待会儿咱们再去旁边的摊子上,吃一碗馄饨吧~”
萧姨娘抬起头,见她眉眼舒展,气色莹润,整个人似一株得了雨露的兰草,透着鲜活的生机,竟是与昔日松阳县那个谨慎小心、如履薄冰的模样已判若两人。
她心下虽有几分疑惑,更多的却是欣慰,当下放下手中胭脂,温然笑道:“难得小姐有胃口,好,姨娘陪你去。”
两人再次坐到那简陋却干净的小摊前。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骨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老板,两碗鲜肉馄饨。”安陵容的声音清凌凌的,比往常亮了几分。
果然,人有了钱就有了底气!
突然,一阵尖锐的哭骂刺破了这和暖。
“作死的小蹄子!烂手烂嘴的贼骨头,也敢偷老子的炊饼!”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狠狠拧着一个瘦小丫头的耳朵,另一只手握着擀面杖,没头没脸便要往下打。旁边更小的女孩儿缩在墙角,抱着头瑟瑟发抖,脸上泪痕混着泥污,瞧着可怜。
安陵容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她认得,正是上次她分过馄饨的那对小姐妹。只是如今二人更见凄惨,单薄旧衣扯出破口,露出的胳膊上青紫交错,头发枯黄如乱草,脸上除了泪,还有新添的尘土与惊惶。那汉子下手极狠,擀面杖落在骨头上,闷响听得人牙酸,嘴里更是骂得不堪入耳。
周遭有人张望,有人摇头,却无一人上前。市井自有市井的规矩,偷窃二字出口,旁人便先觉得理亏,何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看那擀面杖又要落下,安陵容站了起来。
“这位大叔,”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且住手。”
对方愣住,上下打量她,见她衣饰虽不华丽,气度却沉静,语气稍缓:“这位小姐,您给评评理!这两个没爹娘教的小乞丐,偷了我三个刚出炉的芝麻炊饼!叫我抓住了,还想跑!”
墙角那个女孩抽噎着抬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极大的眼睛盛满了惊惶,透过泪光,也认出了安陵容,嘴唇嚅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
那被拧着耳朵的小姑娘却猛地挣扎了一下,抬起头。她脸上也有伤,嘴角破了,渗着血丝,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直直地看向安陵容,里面有哀求,有绝望,更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安陵容不多言语,只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巧荷包,倒出几枚碎银,约莫两钱重,轻轻搁在案板边:“她们的饼钱,我付了。余下的,算赔您的损失。”
对方眼睛一亮,掂了掂,脸上立刻换了颜色:“哎哟,小姐真是菩萨心肠!为这两个小贱……咳,为这两个孩子破费。”他笑得见眉不见眼,赚了赚了。
两个女孩还僵在原地。 两双眼睛都望着安陵容,像两只受惊后不知所措的幼兽。
“能站起来么?”安陵容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领着二人回到馄饨摊,依旧如上次一般,向老板讨了空碗,随后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碗中分出几枚馄饨,舀上些许热汤,将那温暖的碗轻轻推向二人。
其中,方才被拧了耳朵的小姑娘咬了咬渗血的嘴唇,挣扎着爬起来,又伸手去拉旁边的。她动作有些踉跄,却固执地挺着那细细的脖颈。然后,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安陵容面前馄饨摊污浊的地上。
“小姐!”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求小姐收留我们!我们什么都能做!洗衣、烧火、洒扫、跑腿……我们吃得很少,一天一顿,不,两天一顿也行!”
另一个小丫头也跟着磕头,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额角沾了尘土。
周遭目光再度聚拢,窃窃议论。萧姨娘有些不安,轻轻拉了拉安陵容的衣袖,低声询问道:“容儿,这……”
“先起来吧,吃完再说其他。”
安陵容垂眸看着她们。
“是,小姐!”
二人倒也听话,知自己方才莽撞了,连忙起身乖乖落座,不但将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一滴不剩。
待她们气息稍定,安陵容才轻声询问:“你们是哪里人士?今年几岁?家中还有何人?”
那胆子大些的丫头坐直身子,规矩回话:“回小姐,我与妹妹名郎善妞、郎福妞,是双生姊妹,今年十二岁。原是……盛京镶黄旗包衣佐领下辛者库人家。”
她声音虽低,吐字却清晰,显见从前也是受过规矩教养的。
包衣?辛者库? 安陵容心中微动。
这出身大有文章。包衣虽为皇家仆役,却身在内务府体系之内,是“有根脚”的,远比平民乃至许多汉军旗人家更贴近宫廷脉络;但也因在“辛者库”(内务府管辖的罪籍或奴籍机构),身份又极为低微。
善妞继续道:“去年关外雪灾,牛羊冻死无数,佐领府上度日艰难,便放了一批年幼无用的出来自寻生路。我们跟着额娘与哥哥一路逃难入京。哥哥体格好,走到直隶时遇上募兵,便投了军,说挣了军饷再来寻我们。额娘……带着我们到京郊,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就……去了。”
说到此处,二人眼圈俱红,却强忍着不肯落泪。
“我们无依无靠,又不敢回盛京,只能在城里流浪。”
说着,善妞从补丁摞补丁的衣襟最里层,颤抖着摸出两件用油布紧紧裹着的物事。
小心打开,里面是两片边缘磨损、字迹尚可辨认的小木牌,还有两张叠得极小、质地粗糙的纸片。
安陵容接过细看。木牌是常见的“火牌”样式,一面模糊刻着名字和“辛者库”字样,另一面有磨损的烙印痕迹。那纸片则是“户牌”简帖的残片,写着所属佐领、旗份、父祖姓名,盖有早已褪色的半个墨印,纸质脆黄,边缘还有疑似水渍晕开的痕迹。
“我兄长说,木牌是当年离府时,管事给的‘路凭’,证明我们是因灾放出,并非私逃。纸片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户帖’底子,上面有祖上名字,对得上旗册。” 善妞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小姐,我们不是黑户……我们、我们只是找不到主家了。”
安陵容水眸湿润,对着一旁的萧姨娘轻轻点头, “既如此,就先跟着我们吧。”
又抬手制止了再度下跪的二人,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纤细袅娜,恰似一朵在水边摇曳的姣花。
听着不断功德值不断进账的“叮咚声”,她的唇角漾开笑意,更显温柔动人。
“叮咚,检测到工作人员,制止2名小女孩被打,功德值+20。当前总功德值:94点。”
“叮咚,检测到工作人员,帮助1名炊饼大叔挽回损失,功德值+20。当前总功德值:114点。”
“叮咚,检测到工作人员,帮助饥肠辘辘的小女孩2人,功德值+20。当前总功德值:134点。”
“叮咚,检测到工作人员,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女孩2人,功德值+200。当前总功德值:334点。”
【这就是传说中,用绑架代替购买吗?入宫的贴身丫鬟,这不就找到了?既做了善事,又省了银钱,真真是一举两得!】
【更何况二人本就是包衣出身,只需重新认证身份,比临时买来的丫鬟更省心、更安心!】
回到客栈,安陵容吩咐店家送来热水,让两个丫头仔细梳洗,又翻出自己几套半新不旧、却浆洗得干净齐整的衣裳,叫她们暂且换上。
“叮咚,检测到工作人员,赠送衣衫单薄的2名小姑娘衣物,功德值+20。当前总功德值:354点。”
萧姨娘看着安陵容井井有条地安排一切,欲言又止。
待两个女孩转进屏风后,安陵容轻轻拉着萧姨娘在窗边坐下,未等她开口,便温声道:“姨娘,我心中正有个念想,想与您商量。”
“小姐,你说。”萧姨娘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着,选秀之后,无论中选与否,咱们都该在京中有个根基。”安陵容缓缓道,“我盘算着,用手里这些银子,在京郊稳妥之处置一处不大的房产,再买上十数亩田地。到时把我母亲,还有林弟一同接来京城。母亲与您能安稳奉养,弟弟也可在京中读书或是寻个正经营生,总好过在老家受人白眼、遭人挤兑。姨娘觉得如何?”
萧姨娘一怔,眼圈瞬间红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陵容竟将她与儿子也一并规划在内,一时心头滚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至于这两个孩子,”安陵容望向里间,“我瞧着还算本分,也有韧劲。我若侥幸入选,宫中局势不明,没有贴心人实在不便。她们年纪小、知根底,或许能与我相互照应。若我落选……咱们在京安了家,也需人手打理田庄、照料门户,给她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也是一桩功德。”
她这番话,上虑至亲,下怜孤女,连入宫之后的处境都早早盘算妥当,思虑周全,步步稳妥。萧姨娘心中百感交集,只觉眼前这姑娘,早已不是昔日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丫头。
“好,好……都听小姐的。”
“既如此,咱们明日便去请个保人,先为她们签下雇佣契约。等我选秀之后,再为她们核实身份,重归旗籍。”
“另外,如今多了两个丫头,屋子怕是转不开身。我琢磨着,要不要再租下隔壁那间空房?您带着福妞过去住,也宽敞些。”
萧姨娘连忙劝阻:“使不得!多租一间,一日便多几十文开销,咱们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再说两个丫头初来乍到,离远了我也不放心,不过在外间添一张小榻,夜里我还能照管,教她们规矩也方便。”
安陵容微一迟疑:“姨娘说得是,是我想得不周了。只是委屈姨娘和她们挤着。”
“小姐多虑了,哪里就挤了?”萧姨娘笑着摇头,“咱们娘几个住一处,关起门来说话做事都方便,也免得隔墙有耳。”
陵容的体贴与尊重,叫她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第二日诸事顺利,雇佣契约很快办妥。
安陵容托绣庄掌柜请来一位在坊间颇有信誉的保人,在一式三份的契书上,她特意添了一句:“若主家得入宫廷,有权为郎善妞、郎福妞谋取宫内差事,二人须遵从安排。”
按了手印,这份契书便成了她们从“流民”转为“安家婢女”的合法凭证。
两个小姑娘的确是货真价实的上三旗包衣出身。
且旗籍确在册,现状态为“放出未归”。若有正经旗籍人家愿意出具保结,可重新办为“附户”,即依附于保人户籍之下,恢复合法身份。
但是需要双方所在旗的佐领,进行“转出”“接受”。并报旗务衙门备案。成功后,她们的法律身份将变为 “汉军旗某佐领下某官员(安比槐)户下的附户家奴” ,而不再是“镶黄旗包衣”。
虽然完成了“合法身份”的恢复,但实际上社会地位却降低了。
因此,安陵容并没有为二人办理“附户”手续。
打算在入选获得位份后,以小主身份正式向内务府提出请求,称自己需要两名懂规矩、知根底的使女,呈上二人镶黄旗包衣、放出未归的凭证,再稍加打点,将二人重新纳入名册、分配到自己身边,如此便是名正言顺了。
夜色渐深。
安陵容端坐椅上,看着眼前局促又满怀期待的姐妹二人,心中已有定计。
要叫她们彻底告别过去,便要有一个全新、体面的开始。
“既跟了我,从前的苦日子,便翻篇了。”安陵容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原来的名字,留作屋里小名,私下叫便罢了。在外头,须得有正经响亮的大名才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素笺,纸上墨迹清隽,列着六对名字。
“我拟了几组名字,”她将纸递过去,指尖莹白如玉,温声解释,“不拘怎么选,凭眼缘,或是听着顺耳,便是你们与它的缘法。”
两姐妹不大识字,却也恭恭敬敬凑近,目光里带着敬畏与新奇。
安陵容便在一旁,用她那把清凌凌的好嗓子,将名字背后的意蕴娓娓道来:
第一组:冻蓝、砚冰。
寒潭之蓝,古砚之冰,取的是不染尘俗、心志坚贞之意。
第二组:碧梧、碧君。
碧梧栖凤,君子如竹,寓意清贵坚韧、品格端方者。
第三组:璇玑、玲珑。
北斗天星,七窍慧心,暗喻聪慧剔透之质。
第四组:扶苏、荷华。
山间茂木,水上芙蓉,取生机天然、不假雕饰之美。
第五组:怀鲤、怀鲸。
心怀锦鲤之灵秀,志在鲲鲸之浩渺。 这组格局开阔,暗藏不凡之志。
第六组:碧痕、红琏。
碧玉有痕,温润中见风骨;朱玉连缀,华美处藏匠心。如同两块精心琢成的美玉,温雅别致,自有其珍重之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