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二十分钟,海城女子高校的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穆清铭叼着根棒棒糖,慢悠悠地晃出校门。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上周和二中的那群人练手时留下的纪念品。
“老大!明天见啊!”李潇椿从后面追上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嗯。”穆清铭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李潇椿习惯了她这副样子,挥挥手就往另一条路跑了。她家住东边,和穆清铭不顺路,但每天都要追上来喊这一嗓子才肯走。
穆清铭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小跟班,跟了三年了,还是这么有精神。
她把棒棒糖咬碎,嘎嘣嘎嘣嚼着,拐进回家的那条巷子。
这条巷子她走了几百遍,闭着眼都能摸回去。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围墙,墙上爬满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白天没什么人走,傍晚更安静。
穆清铭嚼着糖渣,手插在裤兜里,走得不紧不慢。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跑什么跑?我们又不吃人。”
“就是,杜雪儿是吧?听说你是年级第一?学霸啊,借点钱花花呗?”
几个男生的笑声,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油腻。
穆清铭脚步顿了一下。
杜雪儿?
这名字她听过。年级第一,冰山美人,走路目不斜视,从来不跟任何人一起走。穆清铭和她同班两个月,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基本都是“让一下”“谢谢”“哦”。
那种好学生,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巷子?
穆清铭往前走了几步,拐过墙角,看见了。
三个穿二中校服的男生,堵在巷子中间。他们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一个女生。
白衬衫,黑裙子,长发垂在肩侧。她背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绷直的肩膀出卖了她。
是杜雪儿。
“哟,还不说话?”为首的男生往前凑了凑,“听说你家里挺有钱的?手机拿出来看看?最新款的吧?”
杜雪儿没动,也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那个男生,眼神冷冷的。
穆清铭看乐了。
这姑娘,倒是挺能装。明明慌得要死,脸上还端着呢。
“你们三个。”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三个男生同时回头。
穆清铭靠在墙角,校服搭在肩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棒棒糖的棍子从嘴里拿出来,随手弹到地上。
“海城二中的?”她歪了歪头,“跑我们地盘上撒野,问过我了吗?”
为首的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又一个女的?今天什么日子,英雄救美轮番上演?”
另外两个跟着笑。
穆清铭也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有虎牙,看着还挺可爱的。
“行。”她把肩上的校服拿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电表箱上,“那就活动活动筋骨。”
三分钟后。
穆清铭甩了甩手,把最后一个男生从地上拽起来,往墙上一推。
“滚。”
三个男生连滚带爬地跑了,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远。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清铭转身,弯腰捡起自己的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看向墙角的杜雪儿。
那姑娘还站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穆清铭被这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她把外套搭回肩上,“走了,还愣着干嘛,等人回来请吃饭?”
杜雪儿没动。
穆清铭皱眉,走近两步:“喂,吓傻了?”
走近了才看清,杜雪儿的脸有点白,但眼睛格外亮。她抿着嘴唇,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穆清铭想起刚才那三个人的话——杜雪儿,年级第一,家里有钱。
估计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吧。
“行了,没事了。”穆清铭放软了语气,“以后别一个人走这种巷子,绕点路走大马路,听见没?”
杜雪儿终于动了。
她微微点头,声音很轻:“谢谢。”
穆清铭摆摆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
杜雪儿还站在原地看她。
穆清铭想了想,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她最喜欢的那种——扔过去。
杜雪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看手里的糖,又抬头看她。
“压压惊。”穆清铭扯了扯嘴角,“走了。”
这次真走了。
巷子里,杜雪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吊儿郎当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
草莓味的。
她从来不迟到,从来不抄近路,今天只是值日晚了二十分钟,只是想走一条没走过的路试试看。
然后就被堵住了。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校服搭在肩上,嘴里叼着糖,一个人打三个,打完还甩手,像是打了几只苍蝇。
杜雪儿攥紧手里的糖。
她想起那个人打架时的样子——动作利落,眼神认真,和平时上课睡觉时完全不一样。
她还想起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
有虎牙。
杜雪儿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直到天快黑了,她才慢慢走出巷子。
那根棒棒糖,她没有吃,放进了校服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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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清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门,鞋还没脱完,一个声音就从客厅传过来。
“又打架了?”
穆清铭抬头,看见穆卿月站在客厅门口,双手抱胸,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十五岁的小姑娘,扎着双马尾,穿着家居服,努力摆出大人的样子。
“没打架。”穆清铭换鞋。
“那这是什么?”穆卿月走过来,指着她手背上的红印子。
穆清铭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打架的时候蹭的,不严重,就是红了点。
“撞墙上了。”
“骗人。”
“真的。”穆清铭绕过她往屋里走,“晚饭呢?”
“妈给你留着,在厨房。”穆卿月跟在她后面,“你是不是又帮人打架了?”
“都说了没有。”
“那手怎么回事?”
“撞墙。”
“骗人。”
穆清铭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穆卿月仰着脸,一副“你骗不了我”的样子。
穆清铭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我不是小孩子!”穆卿月捂着额头,脸都红了,“我都初三了!”
“嗯嗯嗯,初三了。”穆清铭敷衍着往厨房走,“初三的大人,帮我热个饭呗?”
“你自己热!”
穆卿月气鼓鼓地转身回房间了。
穆清铭笑了笑,自己进了厨房。
热饭的时候,她想起刚才巷子里那个女生。
杜雪儿。
真人和传闻不太一样啊。
传闻里她是冰山,是那种看人一眼能把人冻住的类型。但刚才在巷子里,她虽然脸上冷,眼睛里却有一瞬间的慌。
穆清铭见过那种眼神。
小时候她被收养前,在孤儿院的时候,经常看到那种眼神——明明害怕,却要装出不害怕的样子。
她把热好的饭端出来,坐在餐桌前。
穆卿月又从房间出来了,在她对面坐下,盯着她看。
穆清铭扒了口饭:“干嘛?”
“你手到底怎么回事?”
“撞墙。”
“……”
穆卿月瞪着她,瞪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姐姐,你能不能少打点架?”
穆清铭没说话。
“妈老担心你。”穆卿月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我也……我也担心。”
穆清铭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揉了揉穆卿月的脑袋。
“知道了。”
穆卿月抬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穆清铭收回手,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回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李潇椿发来的消息:【老大到家没?】
穆清铭回:【到了。】
李潇椿秒回:【那就好!明天见!】
穆清铭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这丫头,天天发这种消息,也不嫌烦。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闪过巷子里那个画面。
杜雪儿靠在墙上,白衬衫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里面有恐惧,有倔强,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穆清铭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那么多干嘛。
明天还要上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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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杜雪儿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课本摊开着。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低头,看着手边那根棒棒糖。
草莓味的,包装纸有点皱了,是她一路上攥太紧弄的。
她想起那个人把糖扔过来的样子。
“压压惊。”
语气懒洋洋的,好像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杜雪儿把糖拿起来,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拆开包装,把糖放进嘴里。
草莓味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
她抿着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如果有人在旁边,都不一定能看出来。
但确实是笑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有这种冲动。
第一次,是看到那个人打架的样子。
第二次,是现在。
杜雪儿含着糖,重新看向课本。
但脑子里想的不是公式,不是单词。
而是那个人。
穆清铭。
她们同班两个月,她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个人。在她眼里,穆清铭就是个混混,上课睡觉,下课消失,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今天之后,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杜雪儿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会注意那个人。
会注意她在做什么,和谁说话,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没有。
会注意很多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事情。
窗外,夜色渐深。
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棍子。
杜雪儿把棍子拿出来,看着它。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棍子放进去。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脸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