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斯·卡特在头痛中醒来。
那是一种钝重的、有节奏的疼痛，仿佛有人在他太阳穴里敲打生锈的钉子。他睁开眼，公寓天花板熟悉的裂缝纹路在视野里摇晃。昨晚的威士忌瓶倒在床头柜上，琥珀色的液体已经凝固成黏腻的糖浆状。
他呻吟着坐起身，被子滑落。窗外透进的光线异常苍白——不是清晨该有的那种温柔金色，而是阴天的、病态的白。他瞥了眼闹钟：上午九点十七分。
太安静了。
丹尼斯愣了几秒，才意识到问题所在。阿斯特拉州立大街的公寓，工作日的上午九点，应该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楼下咖啡店的研磨机轰鸣，应该是公交车在站台刹车的嘶嘶声，应该是隔壁萨顿夫人开着过大声的晨间新闻，应该是远处学校上课铃隐约的回响。
现在只有一片厚重的、几乎有质量的寂静。
他的手机在充电器上闪烁——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前妻凯瑟琳。最后一条短信是凌晨四点十二分：
“丹尼斯，接电话。出事了。琪雅娜在学校，他们不让——”
短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丹尼斯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抓起手机回拨，听筒里只有急促的忙音。他又试了琪雅娜的号码，同样无人接听。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宿醉的不适感更真切。
……
他跌跌撞撞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街道的景象让他瞬间清醒。
州立大街像被遗弃的电影布景。一辆蓝色丰田斜停在路中央，驾驶座车门敞开。红绿灯在无人注视下规律地切换：红、黄、绿、红。对面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霓虹灯牌有一半不亮了，只剩下“4小时营”几个字诡异闪烁。
但最让丹尼斯屏息的是人。
或者说，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
三个街区外，一个人影以怪异的、关节反向弯曲的姿势在行走。它的步态像提线木偶，拖着一只明显折断的腿，在沥青路面上留下深色的拖痕。更近些，公寓楼下的停车场，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正趴在什么东西上——丹尼斯眯起眼，看到那是一具尸体——他的肩膀在有节奏地耸动，伴随着潮湿的撕扯声。
丹尼斯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喘息。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他妈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老式收音机上。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飞利浦古董机，木制外壳，调频旋钮已经磨损。他通常只用它收听周末的爵士乐节目。
现在，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丹尼斯跪在收音机前，颤抖的手转动旋钮。静电噪音填满房间，然后——
“——重复，这不是演习。阿斯特拉州及周边地区进入紧急状态。所有市民请立即前往室内避难，锁好门窗。避免与出现攻击性行为或意识障碍的个体接触。这不是演习。如果你或家人出现发热、瞳孔浑浊、攻击性增强等症状，请立即隔离——”
播音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报道灾难新闻的平静。
丹尼斯调到另一个频道。
“——医院已经超负荷，请轻症患者不要前往。国民警卫队正在建立安全区，位置将稍后公布。再次强调，这不是普通流感。被咬伤或抓伤者必须在三十分钟内——”
第三个频道只有持续的警报声。
第四个频道，一个男人在歇斯底里地哭泣：“它们进来了！天啊，它们从窗户——啊！”一声尖叫，然后是持续的咀嚼音，接着频道陷入死寂。
丹尼斯关掉收音机。房间里只剩下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琪雅娜。
他的女儿，十四岁，棕色卷发继承自母亲，但那双固执的灰眼睛是他的。她在阿斯特拉州立中学八年级，教室在二楼东翼，靠窗第三个座位。她今天有数学课，然后是生物实验——她上周还在抱怨解剖青蛙。
“它们进来了。”
丹尼斯冲向衣橱，扯出牛仔裤和一件深色夹克。他在抽屉里翻找车钥匙，手指触碰到相框——去年夏天父女俩在海边的照片。琪雅娜笑出一口牙套，丹尼斯笨拙地比着和平手势。
他把相框塞进夹克口袋。
……
公寓走廊同样寂静。地毯上有一串深色的脚印，从楼梯间延伸到他邻居302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持续的低吼声——像是喉咙里卡着痰的呼吸。
丹尼斯屏住呼吸，贴着墙壁移动。他经过302时，门突然被撞开。
米勒太太——或者说，曾经是米勒太太的东西——扑了出来。
她穿着粉色的家居袍，上面溅满暗红斑点。她的脸有一半不见了，露出森白的颧骨和空洞的眼窝。但剩下的那只眼睛盯着丹尼斯，浑浊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发出饥饿的嘶吼，腐烂的手指抓向他的脸。
丹尼斯本能地后退，脚跟撞到消防栓箱。他抓住箱门把手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抓起走廊装饰花瓶——丑陋的陶瓷东西，萨顿夫人坚持要放在这里。
他砸了过去。
花瓶在米勒太太头上碎裂，陶瓷碎片和干枯的花瓣四溅。她没有倒下，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
丹尼斯转身冲向楼梯。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回响，身后是拖沓的、不屈不挠的追随声。他三级并作两级往下跳，心脏狂跳。
一楼大厅的景象更糟。
管理员老乔躺在接待台旁，他的肚子被撕开，内脏像暗红色的绳索散落一地。玻璃大门外，街道上有更多那些东西在游荡。丹尼斯数了数，至少七个，都以那种怪异、不协调的姿势移动。
后门。
他绕到洗衣房，推开紧急出口——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尖叫。
小巷里堆满垃圾箱。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对着他，正专注地啃食一只流浪猫。听到声音，他缓慢转过头。他的领带整齐地系着，但下巴挂着一缕带毛的皮肉。
丹尼斯抓起墙边的铁管——可能是某次施工遗落的。他双手握住，摆出少年时代打棒球时的姿势。
“退后。”他的声音嘶哑。
西装男站起来，发出咕噜声。他的动作突然加速，扑了过来。
丹尼斯挥棒。
铁管砸中侧脸，他感觉到骨头碎裂的震动。西装男倒下，抽搐两下，又试图爬起来。丹尼斯又补了一下，这次是头部。某种东西裂开的声音。
他丢掉铁管，手在颤抖。
车停在两个街区外。他的旧福特探险者，漆面斑驳，但引擎可靠。只要能到那里——
……
丹尼斯贴着建筑外墙移动，利用停放的车辆作为掩护。街道现在有了声音——但都不是人类该发出的。
远处有持续的汽车警报声。某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还有尖叫——短促、尖锐，然后戛然而止。
他经过咖啡店。窗户碎了，里面一片狼藉。咖啡机倒在地上，浓缩咖啡像血一样在地砖上流淌。他看见一只女人的手，涂着红色指甲油，无力地搭在柜台边缘。
转过街角，他的车就在那里。感恩上帝。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三个孩子。
或者说，曾经是孩子。他们穿着州立中学的校服——深蓝色毛衣，灰色短裙或长裤。其中一个女孩的金色马尾辫还整齐地扎着，但她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向后咧开，露出咬紧的牙齿。
他们围着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专注地撕扯。
丹尼斯认出了那个男人的手表——银色表带，表面有航海标志。是安德森先生，住在四楼的会计师，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准时遛他的腊肠犬。
狗呢？
丹尼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他的车就在二十米外。钥匙在口袋里。他需要——
其中一个“孩子”抬起了头。
它的眼睛是乳白色的，没有焦点，但头精确地转向丹尼斯的方向。它发出高亢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
三个都转过身。
丹尼斯开始奔跑。
他听到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听到那种尖啸在靠近。他不敢回头。车钥匙在他手里叮当作响，他按了解锁键，车灯闪烁两下——在这灰暗的街道上明亮得刺眼。
五米。三米。
他拉开车门，滑进驾驶座，猛地关上门。几乎同时，一个身体撞在副驾驶车窗上。是那个金色马尾的女孩，她的脸贴在玻璃上，牙齿刮擦着，留下混浊的唾液痕迹。
丹尼斯颤抖着插入钥匙。
引擎发出抗议的咳嗽声——老毛病，冷启动总是——
“拜托，拜托，拜托——”他踩油门。
引擎轰鸣起来。
他挂倒挡，猛打方向盘。车撞开了后面的两个“孩子”，轮胎碾过什么柔软的东西。他换前进挡，踩下油门。福特探险者冲了出去，撞飞了一个垃圾桶。
后视镜里，三个小小的身影在街道中央变得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拐角。
……
丹尼斯驶上主干道，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错误。
州际公路入口完全堵塞——车辆连环相撞，有些还在燃烧，黑烟柱升入苍白的天空。他看见有人被困在车里，拍打着车窗，而外面那些东西正试图砸碎玻璃。
他调转方向，选择穿过住宅区的小路。
这里的景象更加超现实。
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洒水器仍在旋转，在阳光下制造出小小的彩虹。自行车倒在车道上，粉色流苏在微风中飘动。一扇敞开的窗户里，电视屏幕蓝光闪烁，播放着紧急广播的滚动字幕。
但每一两个街区，就有地狱的片段。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奔跑，身后追着两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男人。丹尼斯减速想帮忙，但女人绊倒了，婴儿摔了出去。尖叫声。丹尼斯踩下油门，闭上了眼睛。
他经过教堂。牧师站在台阶上，张开双臂，似乎在为面前聚集的十几个人祈祷。但丹尼斯看清了——那些人不是在祷告，他们在撕咬牧师的身体。彩色玻璃窗上溅满了红色。
收音机自动打开了——可能是他刚才撞到了旋钮。
“——最新消息，总统已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病毒被暂时命名为‘涅墨西斯’。传播途径尚不明确，但确认通过体液传播。感染者表现出极度攻击性、失去高级认知功能，以及对人类组织的强烈渴望。重复，这不是——”
丹尼斯关掉了。
他需要思考。
学校在城市的另一端，正常情况下二十分钟车程。现在？他不知道。每条路都可能堵塞，每个拐角都可能藏着那些东西。
琪雅娜。
他想发短信，但手机信号格是空的。最后一次服务商信息是六小时前：“网络拥堵，请稍后尝试。”
他突然想起什么，在手套箱里翻找。找到了一台手持对讲机——去年和琪雅娜去露营时买的便宜货，声称有八公里范围。
他调到常用频率，按下通话键。
“琪雅娜？琪雅娜，如果你能听到，爸爸在路上。我来了。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不要靠近任何人。等我。”
静电噪音。
他又试了一次，第三次。
没有回应。
……
住宅区逐渐过渡到商业区。丹尼斯看到了第一辆军车——一辆悍马翻倒在路边，四个轮子朝天旋转。旁边散落着弹壳，但没有士兵的尸体。
或者，有尸体，但它们又站了起来。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蹒跚走过，他的头盔不见了，半边脸被撕掉。他的手里还握着步枪，但枪托拖在地上。
丹尼斯绕开了。
他接近学校所在的区域时，情况变得更糟。更多的车，更多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商店被洗劫，橱窗破碎。一辆公交车冲进了书店，书页在微风中翻飞，像巨大的白色蝴蝶。
然后他看见了学校的大门。
阿斯特拉州立中学的铁艺大门紧闭着，但旁边的行人小门敞开着。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国旗降了一半——不知是谁在灾难中仍记得这个仪式。
主楼看起来完好无损。窗户大部分完整。但停车场上停着警车和救护车，灯还在一闪一闪，像沉默的警报。
丹尼斯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夹克口袋里的相框边缘硌着他的胸口。他拿出来，看着女儿的笑脸。
“我来了，琪雅。”他轻声说，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爸爸来了。”
他检查了武器——只有从公寓带出来的小折刀。他在后备箱翻找，找到了一根千斤顶手柄，沉甸甸的钢制。
够用了。
他推开车门，踏上寂静的街道。
风突然转向，带来一阵气味——腐烂的肉、铁锈、还有某种甜得发腻的化学气味，像是过期的香水。
学校钟楼上的时钟指向上午十点零九分。
但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这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破碎的黎明。
而他的女儿在里面。
丹尼斯握紧千斤顶手柄，走向敞开的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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