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温度》?”俞晚枫放下行程表,困惑地抬头看向贺凛。
“嗯,一档新综艺,节目组会在家里安装固定摄像头,记录艺人居家生活的日常片段。”贺凛坐在沙发上,正翻看着合约细节,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制作人找过我几次,我觉得还不错,就接了。”
俞晚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重新低头看向行程表,《家的温度》录制周期三个月,每周录制两天,正好卡在贺凛新电影进组前的空档。
听起来很合理,但问题是——
“凛哥,”俞晚枫斟酌着措辞,“这个节目是居家录制,也就是说...”
“会在我们家拍摄。”贺凛自然地接过话,抬眼看向俞晚枫,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怎么了?”
“我们”这个词让俞晚枫心头一跳。他下意识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行程表的边缘。
他和贺凛“同居”——如果非要这么形容的话——已经有四年多了。
事情要从他刚成为贺凛助理的第二年说起。那时贺凛的事业刚有起色,俞晚枫也在他身边稳定下来,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个一居室。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俞晚枫很满意。
直到某天深夜,隔壁突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女人的尖叫。俞晚枫惊醒,犹豫再三还是报了警。警察赶到时,隔壁的男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女人握着染血的水果刀,坐在一旁目光呆滞。
那是一起震惊小区的杀夫案,俞晚枫作为第一报警人,被警方多次问询,也被闻讯赶来的媒体围追堵截了好几天。他本就内向怕生,那段时间更是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就是那晚听到的尖叫和看到的血腥画面。
贺凛知道后,什么也没说,直接开车到他租住的小区,帮他打包了所有行李。
“先住我那儿,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贺凛的语气不容拒绝。
彼时贺凛已经凭借一部网剧小有名气,在公司附近的高档小区买了套大平层。俞晚枫本不想打扰,但一时半会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只能暂住。谁知这一“暂住”,就是四年。
起初贺凛睡主卧,俞晚枫睡客卧,两人作息基本错开,除了工作几乎没有交集。后来贺凛越来越忙,俞晚枫不仅要处理助理工作,还渐渐承担起照顾贺凛生活的责任——打扫、做饭、整理衣物。贺凛开玩笑说他是“全职管家”,要给他涨工资,俞晚枫只是摇头,说这是分内事。
再后来,客卧慢慢堆满了贺凛的奖杯、粉丝礼物和各种杂物,俞晚枫的衣物不知何时移进了主卧的衣帽间,洗漱用品和贺凛的并排放在浴室柜上。两人会一起吃早餐,一起看电影,一起讨论剧本,一起在阳台上看夜景。
四年时间,这个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俞晚枫熟悉贺凛的每一个习惯,知道他咖啡要加三分糖,知道他在雨天会头疼,知道他压力大时会躲在书房拼乐高。而贺凛也知道俞晚枫怕黑,知道他胃不好,知道他心情不好时会一个人安静地整理东西。
这种亲密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工作关系,但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直到海南的那个夜晚,那个未完成的拥抱和对话,让一切都变得微妙起来。
而现在,贺凛要接一档居家综艺,意味着他们四年来构建的私人空间将被镜头公开,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和亲密,将暴露在无数观众眼前。
“凛哥,”俞晚枫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我是不是应该...搬出去?”
贺凛放下合约,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直视俞晚枫:“为什么?”
“因为...”俞晚枫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低了下去,“节目播出后,粉丝和媒体肯定会注意到我住在这里,到时候会有很多猜测,对你影响不好。”
“什么猜测?”贺凛挑眉,语气平静,“助理和艺人住在一起很奇怪吗?小陈和小林不也经常在我家过夜赶工?”
“那不一样,”俞晚枫摇头,“她们只是偶尔,我是长期...”
“晚晚,”贺凛打断他,声音温和但坚定,“四年了,你早就不是‘暂住’了,这里就是你的家。”
俞晚枫心头一震,抬头看向贺凛。客厅温暖的灯光下,贺凛的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贺凛继续说,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姿态放松,“你是我的助理,住在一起更方便工作。节目组要拍的是真实的居家生活,如果因为录制特意让你搬出去,反而显得刻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记得你怕黑,一个人住不安全。”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俞晚枫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四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想起自己连续几个月的失眠,想起贺凛默默在他房间留一盏小夜灯的习惯。
“可是...”俞晚枫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贺凛站起身,走到俞晚枫面前,低头看他,“如果你担心的是那些热搜和议论,那大可不必。这段时间的新闻你也看到了,粉丝接受度比想象中高,公司那边我会沟通。”
他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俞晚枫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让俞晚枫心跳加速。
“相信我,没事的。”贺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俞晚枫看着他,许久,终于缓缓点头:“好。”
节目组在三天后上门安装摄像头。
导演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姓周,说话干脆利落,对贺凛很尊敬,对俞晚枫也很客气。她带着团队仔细勘察了每个房间,最终确定在客厅、餐厅、厨房和书房安装固定机位,卧室和浴室绝对不拍。
“贺老师放心,我们这节目主打温馨真实,不会刻意制造冲突,”周导笑着说,“您和俞助理就按平常生活就好,该工作工作,该休息休息,不用刻意表演。”
俞晚枫站在贺凛身后,安静地听着,心里却有些忐忑。平常生活?他和贺凛的“平常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早晨,贺凛起床后通常会先去健身房,俞晚枫则准备早餐。然后两人一起吃饭,讨论当天的行程。如果贺凛没有通告,他会在书房看剧本或处理工作,俞晚枫则整理家务、处理邮件。中午俞晚枫做饭,贺凛有时会帮忙打下手。下午可能会一起看电影,或者各做各的事。晚上,如果贺凛不熬夜看剧本,两人会一起在阳台喝茶聊天,看夜景。
平淡得像一对...夫妻。
这个念头让俞晚枫耳尖发烫。他连忙甩开这个想法,专心听周导讲解录制注意事项。
安装工作持续了一整天。结束后,家里多了几个不显眼的摄像头,让俞晚枫有些不自在。他总觉得有眼睛在看着,一举一动都变得拘谨。
贺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晚上特意点了俞晚枫最喜欢的餐厅外卖,还开了一瓶红酒。
“放松点,”贺凛给俞晚枫倒了小半杯,“就当我们俩吃顿饭,当摄像头不存在。”
俞晚枫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舌尖蔓延。他抬眼看向贺凛,对方正专注地切着牛排,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真的完全无视了那些摄像头的存在。
“凛哥,”俞晚枫突然问,“你为什么接这个节目?”
贺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声音平静:“想尝试点不一样的。而且...”他抬眼看向俞晚枫,眼中带着笑意,“我觉得我们的日常生活挺有意思的,分享给大家看看也不错。”
“我们的...日常生活?”俞晚枫重复,心跳莫名加快。
“嗯,”贺凛点头,将切好的牛排放到俞晚枫盘子里,“比如你做的饭很好吃,比如我拼乐高的样子很蠢,比如我们经常为了看什么电影吵架最后猜拳决定...这些都是真实的生活,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两人真的只是一对普通室友,分享着平淡而温馨的日常。但俞晚枫知道,他们之间远不止如此。
或者说,至少在他心里,远不止如此。
“而且,”贺凛喝了口酒,声音低了几分,“我也想看看,在镜头下,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俞晚枫看向他,贺凛却已经低下头,继续专注于盘子里的食物,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饭后,贺凛去书房看剧本,俞晚枫收拾厨房。他习惯性地将贺凛的红酒杯和自己的并排放在水槽边,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个画面很可能被拍下来。
他站在水槽前,看着那两个并排的酒杯,一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在观众眼中,这会是什么样子?
亲密室友的日常?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震动,是小林发来的消息:“晚晚,第一期预告片出来了!你和凛哥上镜太好看了!不过弹幕有点疯,你做好心理准备!”
俞晚枫点开链接,是《家的温度》先导预告。三分钟的短片里,有贺凛在晨光中做咖啡的背影,有俞晚枫在厨房切菜的侧影,有两人一起在餐桌吃饭的画面——贺凛很自然地将盘子里的西兰花夹到俞晚枫碗里,俞晚枫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对贺凛笑了笑。
画面温馨美好,配上轻柔的背景音乐,确实很有“家的温度”。
但弹幕已经完全疯了:
“我靠我靠我靠!这真的是我们能看的吗?!”
“凛哥给晚晚夹菜!还把自己的西兰花给他!众所周知凛哥最讨厌西兰花!”
“所以他们真的住一起?!一直住一起?!”
“这相处模式也太自然了吧,绝对不止是助理和艺人的关系!”
“晚晚笑起来太好看了吧!那个侧脸!那个睫毛!”
“凛哥看晚晚的眼神...这要是没点什么我直播吃键盘!”
“五年了!朝夕相处!这要是没感情我是不信的!”
“所以之前机场视频和车里的互动都是日常?!这糖也太真了吧!”
“姐妹们,我先磕为敬!”
俞晚枫看着飞速滚动的弹幕,手指有些发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这些肆无忌惮的猜测和讨论,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恐慌。
“在看预告片?”
贺凛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俞晚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贺凛不知何时从书房出来,正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嗯...”俞晚枫下意识想关掉视频,但贺凛已经拿过他的手机,仔细看了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视频里轻柔的音乐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贺凛看得很认真,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俞晚枫站在他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视频播完,自动跳转到评论区,更多直白的讨论映入眼帘。贺凛翻看了几条,然后关掉手机,还给俞晚枫。
“拍得不错。”他评价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俞晚枫接过手机,有些无措:“凛哥,这些评论...”
“都是事实,”贺凛打断他,转头看向俞晚枫,眼神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们确实住在一起,我确实给你夹菜,我们确实一起生活了四年。观众看到的就是真实的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是...”俞晚枫还想说什么。
“晚晚,”贺凛靠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你记得在海南的时候,我说过什么吗?”
俞晚枫心跳加速,下意识后退,背抵在冰冷的料理台上:“你说...你不想因为外界的看法,改变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
“对,”贺凛点头,目光牢牢锁定俞晚枫,“所以现在也一样。无论镜头在不在,无论别人怎么想,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们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
他伸手,轻轻拂开俞晚枫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所以,别搬走,”贺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想让你一直在这里。”
俞晚枫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不容错认的认真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厨房柔和的灯光洒在贺凛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屋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那些摄像头在角落里沉默地记录着,但此刻,俞晚枫已经完全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他眼中只有贺凛,只有这个陪了他五年,给了他一个家,现在正温柔地请求他留下的男人。
许久,俞晚枫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哑:“好,我不搬。”
贺凛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冬日里的阳光。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俞晚枫的头发,转身走向客厅。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拍摄。”
俞晚枫站在厨房里,看着贺凛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抚上刚才被触碰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温度,一直蔓延到心底。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小林发来的新消息:“晚晚,周导说第一期正式录制从明天开始,让你和凛哥自然点就好!加油!”
俞晚枫看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向客厅。贺凛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剧本,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
就这样吧。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贺凛说“没事”,那他就相信他。
相信那些镜头不会改变什么,相信他们的生活能够继续,相信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总有一天会有合适的时机。
窗外,北京的夜色正浓。而屋内,灯光温暖,一切如常。